“有一些。”他淡淡道,“还有一些,是心里不静。”
我看了他一眼。
“这药管得了前者,后者不一定。”
“所以我叫你来。”
“叫我来当药引?”
“若你愿意,也不是不行。”
我一口药差点又呛住。巴比伦王说话怎么这样,连试探都嫌绕,恨不得直接往人胸口砸。我将杯子放稳。
“陛下今晚很闲?”
“与你说话,不算闲事。”
火盆里忽地爆开一声轻响。我抬手压住被夜风掀起的金纱,顺势望向脚下灯海,免得再多看他一眼。
偏偏他还像嫌不够。
“你今日白日看北城时,在想什么?”
我勉强稳住心神。
“在想巴比伦真会花钱。”
他笑了一声。
“只有这个?”
“还有一半。”我指了指远处层叠的高台,“在想一座城若长成这样,它的主人多半也习惯让万物按自己心意落位。”
“听着不算夸奖。”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实话总不太好听。”
他终于喝了一口药饮,目光却还落在我身上。
“那你继续说。”
自己递刀,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还在想,陛下少年时大概很早就站在这种高处,低头看路怎么修,水怎么走,墙怎么起。看得久了,便很容易觉得,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靠手段安置妥当的。城可以,河道可以,军队可以,连花园也可以。”
“连人也可以?”他替我将话接完。
我看着他,没躲。
“很多时候,是。”
这话落下,他沉默片刻,终于承认。
“少年时第一次亲自盯修城墙,我站在未完工的城头,看着脚下人来人往,确实这样想过。”
我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白,一时反而怔了下。
他望着脚下灯海,声音低了些。
“那时我以为,这整座世界都该按我心意长出来。”
“听着很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描述事实。”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像是被我这句不痛不痒又不肯让步的回答取悦了。
“后来呢?”我顺着问。
火光映着他侧脸的线条,很深,很稳。
“后来我发现,城墙可以,河道可以,军队可以。”他顿了顿,“唯独人心不能。”
这一句出来,我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夜里的灯海太盛,人的声音反而离私心更近。
偏偏一个习惯强大的人,一旦向你露出自己不能掌控的一面,分量就会变得很重。
这很危险,我赶紧将话锋往安美依迪丝身上引。
“王后要的,其实并不复杂。”
“你说过。”
“难处在于,这件事最后只能由她自己点头。”
他沉默着听我说完,指尖在杯沿敲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被这些打动?”
我愣了愣道:“哪些?”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过来。夜火将那双眼映得深而亮,像有整片灯海都压在里面。
“高台,灯海,为你准备的药饮,记住你说过的话。”他停了一瞬,又慢慢补上一句,“还有我今日整整一日都在想你会不会来。”
这句话砸过来,我喉头一紧,差点被那口药呛着。耳后发热,心跳也乱了一拍。我只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强撑着回了一句:“陛下若对谁都这样,她们多半很难不来。”
他却摇头道:“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火盆里又是一声轻响,夜风卷过去,四角火光一起晃了一下。我一时真分不清该先稳住自己,还是先将这话题,硬生生掰回药理。
我没有让自己在那一刻停得太久。
“我会被打动。”我看着他,“但我不会因此就答应留下。”
这句出来,他许久没说话。
那目光不再只是兴味,也不是征服者对猎物的评估,而像真的在看一个拿不准、舍不得放、又很想伸手碰一碰的人。
我胸口跳得更乱,只能握紧杯子,将视线先挪开。
“陛下记着我说过的话,我知道。”我低声道,“可记着一个人,和决定她下一步去哪里,不是一回事。”
他依旧没接,反而起身,示意我跟上。我只好也站起来,随着他走到栏边。从这里看出去,空中花园的高台层叠被灯火勾出金边,北角那一抹更冷的绿意嵌在整座城最盛大的夜里,偏偏另成一界。那地方明明很远,我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尼布甲尼撒看着那片高台,缓缓开口。
“我为她造过一座天上的庭院。”
“我知道。”
“若是你。”他转过头,看向我,“你会不会留下?”
终于还是来了。我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金纱,望着脚下灯海。
“要看你给的是庭院,还是笼子。”
他看着我,没有恼,只等我继续说。
“她要的不是一座更好的庭院。”我说,“是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出去。”
“我给了她那么多,难道都不算?”
“算。只是给得多,不代表给得对。”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才问:“若有人一再记住你的话,一再问你要什么,你会不会也有一瞬愿意停下来?”
我指尖掐进掌心。
“会。”我没有否认,“但停下来不等于留下。被打动,也不等于把自己交出去。”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都有。”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怕的不是你骗我,是我自己会被这份盛大骗住。”
“若我说,我今日从白昼想到此刻,最在意的那盏灯就在我面前——”
“陛下。”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巴比伦人说情话都这么不讲分寸吗?”
“讲什么分寸?”
“就是……给人留口气。”
他低笑了一声。
“我留了。”他说,“你现在不还站得很稳?”
我们又在栏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逼近,也没有伸手。正是这种停顿,让我更难划清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