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砖路透着一股土腥味。林长风顺着街沿往南走,在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街对面的粮油铺子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粗暴地将印着官印的封条交叉贴在门板上,铺子掌柜被推倒在泥水里,哭喊着连连磕头。这是旧火器局案的余波,特务机构正在像疯狗一样到处撕咬一切可疑的商号。
林长风看着这一幕,太阳穴里的跳痛又加剧了几分。命轨收束的压迫感犹如一团潮湿的棉花堵在胸口。他没有停留,转身拐进了一条幽暗的胡同,在一面满是苔藓的青砖墙角,用随身的小刀刻下了一个只有隐河内部才懂的折角暗记。这个记号意味着全面切断外围关联,进入静默状态,为接下来抛洒伪账争取最宝贵的物理真空期。
半个时辰后,他推开了碎简听雨楼后院的偏门。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劣质檀香和墨汁味。顾青萝正坐在堆满废纸的桌案前,手里剥着一颗受潮的花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长风走到她对面,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油纸包扔在桌上。油纸散开,露出一摞密密麻麻的户部账页副本。
“帮我把这些写成话本。”林长风直截了当地开口。
顾青萝愣了一下,丢下手里的花生壳。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几页,目光在那些复杂的钱庄流水和抵冲条目上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你当我瞎吗?”顾青萝像摸到了烙铁一样把手缩了回来,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上面全是江南五大钱庄的底层流水,还透着一股子锦衣卫和东厂做假账的骚味儿。老娘只是个写话本骗茶钱的,你把这种要诛九族的破事塞给我,想让我早点投胎?”
“史官不敢写的字,话本里全都能写。”林长风的语速依旧平缓,就像在菜市场讨论萝卜的价钱。
“少拿大道理套我,这局我不入。”顾青萝抄起桌上的抹布就开始擦桌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林长风没接话。他伸手探入怀中,慢慢掏出一本卷着暗黄封皮的旧册子。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边,透出一种经年累月的陈旧感。他把册子按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顾青萝擦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嘉靖三十五年,被司礼监连夜删改前的一份刑部奏疏底稿。”林长风轻声说道,“你老师一直想找,却没找到的东西。”
顾青萝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本册子,手指在抹布上无意识地抠紧。作为史官门徒,寻找真实历史的本能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她经历着极其剧烈的认知缓冲,嘴唇微微发颤,最终,那种对真相的极度渴求压倒了对特务的恐惧。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在那本奏疏发黄的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一把将它拽进怀里。
“说吧,你想怎么编。”顾青萝撇了撇嘴,用一种刻意的戏谑语调掩饰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发木的舌头,“是写成神仙斗法,还是妖怪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