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寇府暗探逢孤女,算学降维卸毒簪(1 / 2)

干涩的牛皮靴底重重碾在长街的残雪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万历末年冬夜,京师的冷风如刀子般在屋檐间乱窜。一顶黑漆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寇府外宅的角门前。轿帘猛地被掀开,寇连城带着一身浓烈的酒臭味与熏香交织的浑浊气息,半个身子跌撞出来。他的右半边脸被精铁面具扣死,左半边脸则因酒意泛起病态的潮红,额角的青筋正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老管家披着棉袍,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快步迎上前,还未开口,便被寇连城一把揪住了领口。

“主子……您这是……”管家被勒得喘不过气,手里的灯笼晃动,光影在寇连城狰狞的半张脸上乱窜。

“东厂的酒,真他娘的烫嘴。”寇连城的嗓音粗噶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呼吸间喷出的酒气直扑管家面门,“魏公公今晚在宴席上,让人给我夹了一筷子烧耗鼠。兵部旧库那十二万两的亏空,他这是要当面点我的卯!”

他松开手,一把推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往院内走,嘴里仍在低吼:“传话给账房那些废物,天亮之前,就是把数字给我吃进肚子里,也得把明面上的账目做平!做不平,明天全都去诏狱里剥皮!”

长廊拐角的漆黑立柱后,一只冻得微微发僵的手端着描金托盘,托盘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正泛起细碎的波纹。温半夏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木柱上,连呼吸都勒得极细。瓷碗边缘与托盘碰撞出的一丝极其轻微的瓷音,瞬间被冬夜的呼啸风声掩盖。她听着寇连城远去的喝骂声,原本空洞的眼底缓缓渗出一抹冷冽的微光。兵部亏空,魏党生疑,这道原本被铜墙铁壁包裹的权力裂缝,终于在今夜撕开了一角。

此时,寇府高墙之外。

林长风半蹲在一处废弃的更楼脊瓦上,身上的青布长衫已覆了一层薄薄的浮雪。他的双手笼在袖中,视线越过两丈高的风火墙,冷漠地注视着院内移动的火把光晕。

脑海中,那台属于长生者的恐怖算盘正在无声拨动。

“前院三队,后院两队。东南角有獒犬,西南角是活水渠。”林长风的语速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报菜名,“每两炷香的间隙,甲队的更夫要在垂花门前换灯油。换灯油的动作需要六个呼吸,转身需要两个呼吸,灯火重新亮起驱散阴影需要四个呼吸。”

楚明鸢贴在他左侧半步的暗影中,握着短刀的手稳如磐石。她顺着林长风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道:“十二个呼吸的视野盲区。这点时间,连翻过那道墙都勉强。”

“足够了。”林长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踝关节。

寒风乍起。就在甲队更夫停在垂花门前,低头吹灭手中灯笼准备添油的那个瞬间,楚明鸢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度逼真的夜枭啼叫。伴随着几块碎瓦片被她抖落在院墙外侧的枯树丛中,发出扑簌簌的抓挠声。

两名更夫本能地转头看向墙外,手中的火折子悬停在半空。

借着这一偏头的缝隙,林长风如同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从高墙上一跃而下。他的布鞋在接触雪地的瞬间,脚尖点地,膝盖微曲化去冲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身形顺势向前贴地滑出三丈,直接缩进了书房外墙的死角阴影里。

他从袖口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锋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切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挑开了木栓。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下沿,向上匀速发力。木轴发出极低的一声摩擦,他侧身翻滚入内,随后窗户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声闭合。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积年陈墨与上等檀香混杂的味道。月光穿透纸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格子影。

林长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闭上眼,让瞳孔快速适应室内的黑暗。他缓步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头凌乱地散落着十几本尚未完工的明细账册。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纸页边缘快速翻动。凭借对数字的绝对敏感,只消三眼,他便看穿了这套半成品假账的底盘逻辑。

“十二万两的窟窿,只填了八万。剩下的四万两,必然需要用一本真实的私账去对冲掩护。”林长风目光在室内游移,顺着书案边缘磨损最严重的区域延伸,最终定格在侧面多宝阁后方的墙面上。那里的灰尘比周围要少薄薄的一层。

他确立了今晚植入伪账的物理卡槽。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多宝阁的瞬间,异于常人的听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动静。

那是一道极度压抑的呼吸声,短促、胸腔紧绷,藏在多宝阁与墙壁形成的逼仄夹角里。绝不是寇连城那种肥胖老者该有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