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木杖碎颅骨,风雨散孤舟(1 / 2)

京师诏狱最底层。

这里的空气终年不见天日,常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臭味、排泄物的氨气以及从墙缝里渗出的浓重血腥味。墙壁上生着厚厚的绿青苔,火把的微光只能照亮前方几尺的距离,再往深处便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寇连城被关押在最角落的一间暗室里。那副五十斤重的精铁重枷依然死死扣在他的脖颈上,压得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蛆虫般趴在潮湿的稻草堆上。他那张大面积烧伤的脸贴着地面,沾满了泥垢和排泄物,每喘一口气,肺管里都像是有带刺的铁刷在来回刮擦。

“我要见魏公公!让我见督主!”寇连城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吼着拍打粗糙的铁栅栏。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牢房外几十步的一处阴影转角,钟离渊佝偻着背,像一只畏光的耗子般贴在墙壁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跳一下都带着极度的战栗。

他比谁都清楚,寇连城如果真的见到了魏忠贤,当面对质之下,自己私自截留禁书赚取暴利、受神秘人指使放入假账的死穴必定会被抖落得干干净净。在那位手段通天的长生者和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督主夹击下,他连全尸都留不下。死亡的高压像一把生锈的铁钳,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钟离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掌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块原本用来去黑市赌钱的碎银。他走到当值的狱卒身边,一言不发地将一块碎银塞进狱卒的手心。

狱卒掂量了一下重量,没动。

钟离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将剩下的那块也塞了过去。两人的眼神在昏暗的火光下短暂交汇,利益与默契在三息内达成了交换。狱卒将碎银揣进怀里,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串黄铜钥匙,扔在旁边的破木桌上,随后转身走向了甬道的另一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钟离渊拿起钥匙,转身走向堆放刑具的角落,伸手抽出一根用来杖责犯人的粗木杖。木杖表面浸透了陈年发黑的血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寇连城的暗室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铁锁弹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微弱的气流涌入暗室。

趴在稻草堆上的寇连城听到了动静,费力地转过头,那只剩下大半好肉的独眼死死盯着门口。当他看清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东厂服色的档头时,眼底猛地爆发出一阵狂喜。

“是督主派你来接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魏公公不会信那些假账!”寇连城拖着重枷,像一条渴水的老狗般往前蠕动了两步。他以为只要送上银子,只要解释清楚,自己就能重新爬出这个泥潭。

钟离渊没有说话。他反手关上暗室的木门,落了拴。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钟离渊双手握紧了那根粗木杖。他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兵部郎中,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自己被逼债、被林长风拿柳叶刀抵着咽喉、被逼着签押死契的画面。那种被人当成提线木偶般随意揉捏的极度恐惧,在此刻全部转化为了暴虐的杀意。

“接你的,是阎王。”

钟离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他抡圆了双臂,木杖在空气中撕开一道沉闷的风声。

“砰!”

第一棍,狠狠砸在寇连城的后脑勺上。重枷发出一声巨大的震响。寇连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钝击力砸得趴平在地,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钟离渊的眼睛红得滴血,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棍接着一棍疯狂地砸向寇连城的颅骨。

“砰!砰!砰!”

沉闷的钝响在暗

室里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到十个呼吸,木杖折断了。地面上已经是一片黏稠的红白之物。寇连城那颗曾经算计过无数政敌的头颅,被活活敲碎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肉泥。

钟离渊丢下半截断木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脸上、甚至胸口的衣服上,全都是飞溅的血点。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股更加深沉的恐惧突然反噬了他。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魏忠贤的眼线,更是那个看不见的神秘人用来咬断敌首的一条野狗。现在人死了,他这条狗也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半个时辰后,逃出诏狱的钟离渊蹲在京师外城的一处雪堆旁。他双手插在冰冷的雪里,疯狂地搓洗着十根手指。雪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粉红色,可他依然觉得,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和脑浆的腥臭已经顺着指甲缝渗进了骨髓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卷走的财物,看了一眼南方,又看了一眼北方,最终像一条被吓破胆的丧家犬,连夜向着关外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