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味还未完全压下,那股犹如被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心脏的滞重感终于在几个急促的呼吸间缓慢退潮。林长风站在死胡同的砖墙阴影中,冬日的冷风顺着墙缝倒灌进来,将他后背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吹得冰凉贴骨。
他直起脊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将袖口略微收紧。旁边的楚明鸢像一只彻底融入夜色的夜枭,脚步踩在覆满薄霜的青石板上,连一丝摩擦音都没有留下。
“内宅的钉子,焊死了。”林长风的语气枯燥得像是在核对一笔刚入库的茶叶账目。
“走。”
两人沿着避开巡夜铺铺丁的盲区路线,悄然绕出这条暗巷。一炷香的时间后,寇府正门斜对面百步开外的一间茶楼二楼,半扇雕花的木窗棂被一根枯枝无声地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天际的那抹死灰色的鱼肚白正在逐渐扩张。林长风坐在临窗的方桌前,伸手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劣质高碎。他没有喝,只是将粗糙的瓷杯边缘贴在唇边,感受着那种干涩发苦的气息。透过窗户的缝隙,寇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如同两块巨大的墓碑,死死闭合着。
“破晓了。”楚明鸢站在门侧的立柱阴影里,低声汇报。她的手指搭在腰间短刃的皮套上,指节的陈年冻伤在微光下泛着青白。内宅的压迫与结契已经完成,罗网编织就绪,现在只需要等待猎物自己触发机括。
半个时辰后,第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刚打在寇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街道尽头便传来了一阵密集且杂乱的马蹄声与杂沓的皮靴声。
为首的马背上,钟离渊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暗青色官服,领口随意地敞着,手里提着一把短柄开山斧。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腰间挂着铁尺与短刀的东厂外围番子,个个满脸横肉,眼底透着熬了一夜的血丝与贪婪。
“例行公干!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些!”钟离渊刻意提高了音量,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砂纸打磨般的破锣嗓音。他用力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借着落地的势头,将手里的开山斧狠狠劈在寇府门前拴马桩的木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木屑四溅。
这种嚣张的打砸与咆哮,完美地掩盖了他袖管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天夜里那个将柳叶刀抵在他喉咙上的长生者,正在暗处的某个角落死死盯着他。
寇府的侧门被门房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还没等门房开口询问,钟离渊一脚重重地踹在门板上。沉重的实木门板向后猛翻,将门房的鼻梁骨当场撞碎。
“搜!”
番子们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犬,越过倒地哀嚎的门房,潮水般涌入前院。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女眷的惊呼声、木箱被强行撬开的嘎吱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钟离渊提着斧头,直奔内宅书房。那是林长风在暗巷里塞给他的“供状”上明确标注的死穴。
刚踏入书房所在的院落,一道娇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回廊里跑了出来。温半夏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头发凌乱,脸色煞白。她伸出双臂,死死挡在书房紧闭的房门前,肩膀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剧烈哆嗦着。
“大人……大人留步!郎中大人正在内室养伤,这里不能进!”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破音,将那种拼死护主的忠诚演绎得严丝合缝。
钟离渊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用斧柄的侧面粗暴地将温半夏拨开。温半夏顺势跌倒在台阶旁的枯草丛中,双手捂住脸,似乎在绝望地哭泣,但从指缝间透出的余光,却冷硬得像一块冰坨,精准地锁定了钟离渊的脚跟。
“滚一边去!”钟离渊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木制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大步跨入,目光在墙壁上扫视。按照计划,他走到西侧第三排书架前,没有任何犹豫,抡起开山斧,用斧背对准那块表面看似毫无异常的紫檀木护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木屑横飞,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护板碎裂,露出一个隐藏在砖缝里的暗格。
几名番子立刻凑了过来,火折子的光亮照进暗格。里面除了一叠账册,还有几个沉甸甸的小樟木匣子。番子们的眼睛瞬间被匣缝里透出的银锭反光黏住了,呼吸开始变粗,手脚麻利地将匣子往外搬。
趁着番子们被金银吸引,乱作一团的间隙,温半夏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像一个被吓破胆的下人,贴着墙根缩回了书房门边的阴影里。
书案上散落着几张纸,那是寇连城昨夜半醉半醒间手书的几封准备转移京郊几处私产的信函,墨迹还带着劣质朱砂的腥味。温半夏的手臂紧贴着裙摆,用只有自己能控制的微小动作,将那几页真信捏在指尖。
随后,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冷眼看着钟离渊将从暗格里翻出的那一厚叠连环伪账重重拍在书案上。就在钟离渊转身去清点另外几个匣子的半息空档,温半夏的手指轻轻一松。
寇连城的亲笔真信,严丝合缝地盖在了那本伪造的连环底账的封皮上,压住了大半个书口。真与假在这一刻完成了致命的物理重叠,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的痕迹,形成了一个在特务眼中无可辩驳的构陷闭环。
做完这微小的错位,温半夏没有再多看一眼。她弓着腰,碎步退出了院落,悄然隐入后宅的杂物间。
柴房里弥漫着陈年木材腐烂的味道。温半夏迅速剥下身上那件还能看出几分绸缎底子的外衫,换上一套早就藏在柴堆底下的粗布农妇装。她将头发用一根木荆钗胡乱盘起,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炉灰抹在脸颊和脖颈上。
做完这一切,她伸手摸向贴身的布兜。那份盖着应天府鲜红大印的出城路引,以及两千两防伪银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硬质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肉,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