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血染青石桥,灰飞换寒衫(2 / 2)

重弩射穿血肉与骨骼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撕裂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强大的冲击力将她的身体带得向后平移了半尺,但她硬生生将短刃反插在青砖缝隙里,拄着刀,跪在桥面中央,没有倒下。

鲜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涌出,那枚套在拇指上的玉扳指,已经被温热的血水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她用生命,强行抹去了长生者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点尾迹。

半盏茶的时间后,雨势稍歇。

孟观澜大步跨上青石桥。他的马靴踩在混合着血水的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几名番子正在试图拔出楚明鸢尸体上的重弩。

“督主,目标已毙命。”一名档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尸体手上的扳指。

孟观澜走上前,推开挡在前面的死士。他低下头,仔细查验着尸体的面容与身形。当看清那张虽然满是血污、但骨相明显属于女子的脸庞时,孟观澜那张常年冷硬的面容上,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用刀尖挑起尸体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扳指在刀尖上晃动了一下,滑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雨水顺着他冰冷的眉骨滑落,滴在死人的铠甲上。

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金蝉脱壳。高价值目标利用这具女尸完成了视线转移,而这场暴雨,已经彻底冲刷掉了暗巷四周所有的物理追踪痕迹。沈万山,已经在这场大雨中彻底蒸发了。

距离青石桥几百步外的一条废弃暗巷深处。

林长风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透过砖石的缝隙,冷冷地看着桥上发生的一切。他看着楚明鸢倒下,看着孟观澜挑起那枚扳指。

同盟尽绝。两百多年来,这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化为一具冷尸的戏码,他已经历了太多次。但这一次,那种极致的孤独与对自身罪孽的战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因为他知道,设下这个死局、将楚明鸢逼上绝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遗落的幽灵指令。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浊气压下。

转身,他走入巷子最深处的一间早已准备好的破败柴房。屋角放着一个烧得半热的火盆。

林长风走过去,将从暗室里带出来的最后几本厚厚的旧账、几张标注着江南良田坐标的地契,以及几枚残留着沈家印记的信物,一张一张地投入火中。

火苗迅速窜起,舔舐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纸张和丝绸。丝绸契约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碳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林长风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火光在自己的眼底跳跃,看着“沈万山”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财富、名望与人际网络,一点点化为盆底焦黑的余烬。

物理换壳,从来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长生者的苟活,永远必须建立在凡人血肉铺就的灰烬之上。

当火盆里的最后一丝火光彻底熄灭,柴房里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林长风脱下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沉重且华贵的绸袍,将其随手扔在火盆旁。他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套极其寒酸的生员青衫套在身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底层草民的触感。

他从旁边的水缸里捧起一把冷水,胡乱洗去脸上的泥污。再抬起头时,那个挥金如土的沈家大掌柜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沧桑与自我怀疑的穷

酸生员——林青山。

他推开柴房的破木门,重新走入雨夜的泥泞中。靴底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江南的旧局已成死灰,而前方,天启朝的终极绞肉机,正等待着这个带着恐怖罪孽的怪物,再次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