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雨斜打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上,积水沿着石缝漫向一处高墙深院的黑漆木门。
梅若影撑着一把没有纹样的油纸伞,停在门檐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伞骨连成串往下淌,砸在她青布单衣的下摆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她伸手从贴肉的里衣中摸出那枚还带着自身体温的入场金契,递向半开的门缝。
门缝里没有递出灯笼,只有一只长满老茧的手伸出来,将金契夹了进去。过了足足五息,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内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梅若影收起伞,跨过高高的门槛。刚一站定,两个身形粗壮的老妈子便一左一右贴了上来。左边的老妈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毫不客气地按在她脉门上,右手则直接顺着她的衣领往里探。
“外宅的规矩,得罪了。”老妈子嘴里说着客套话,手上的动作却像是在案板上翻检一块死肉。粗糙的手指刮过梅若影的锁骨、脊背,甚至用力捏捏了腰间的布料缝隙。
右边的老妈子更是直接,伸手扯下了梅若影挽发的布带。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老妈子的手指立刻插进发丝间,贴着头皮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三遍,确认没有夹带任何钢针或刀片。
梅若影被冻得嘴唇发白,没有出声,任由她们将身上所有的衣物从头到脚摸索排查。那些老妈子常年干这种活计,手指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旱烟味和陈年油垢味。她们从梅若影的内衣夹层里搜出了一方丝帕,丢进旁边的竹筐里。最后,老妈子的目光落在梅若影手里捏着的那根粗糙木簪上。
这根木簪没有雕花,木质也是最下等的杨木,表面甚至还有些毛刺。老妈子拿过去,用指甲掐了掐木头表面,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里面没有挖空藏毒,这才随手扔回给她。
“去后头净房。”搜身的番子从门廊的横椅上站起来,刀鞘重重磕在木柱上,指了指天井对面的一排矮屋。
梅若影捡起木簪,踩着满地泥水走向净房。推开那扇剥漆的木门,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味混杂着水汽扑面而来。熏得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眼角被刺激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的水不是清亮的,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般的物质。这是外宅专门为了防备顶尖间谍设立的化学屏障。
“脱了,泡进去,没过肩膀。”站在木桶旁的一个瘦小婆子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盆混着草木灰的粗砂,声音像生锈的锯条。
梅若影褪去身上最后一件单衣,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她抬腿跨入那浑浊的药水中。水温很高,甚至有些烫人。皮肤接触到药水的瞬间,一股密密麻麻的轻微刺痛感立刻顺着四肢百骸的毛孔往里钻,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咬表皮。
她咬住下唇,慢慢往下沉,直到水面没过锁骨。这药水里掺了大量的明矾和某种不知名的碱性草药,专门用来破坏脂粉和各种附着物。她花了半个月时间,用秘法一点点渗入指甲缝深处和肌肤纹理之下的高纯度无色迷药,在这种强酸碱的浸泡下,开始产生肉眼不可见的化学反应。
她低头看着水面。浑浊的药水中,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白色泡沫。那些泡沫从她的指尖和手臂处逸散出来,迅速被黄褐色的药水吞没、中和。这层毒理武装,是她面对阉党特务最后的底牌。随着那一丝丝白沫的消散,她成了一个真正赤手空拳的弱女子。
“搓背。”婆子走过来,抓起一把粗砂,毫不留情地在梅若影的后背上用力擦洗。砂砾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梅若影的指甲在木桶边缘的内侧抠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炷香后,梅若影披着一件外宅统一提供的半旧纱衣,坐在更衣室的木凳上。浑身的皮肤被药水泡得通红,那种刺鼻的味道似乎已经渗入了骨头里。她觉得有些冷,那是身体失去防御机制后本能的战栗。
面前的梳妆台上,摆着几个掉漆的木盒。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劣质的石榴红胭脂。这种胭脂在秦淮河的下等暗娼船上才有人用,香味浓烈得刺鼻,带着一股廉价香料发酵后的甜腻。
梅若影毫不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挖出了一大块红色的膏体。她没有对着铜镜细细涂抹,而是将胭脂放在掌心搓开,用力地抹在自己的脖颈、耳后、手腕和胸口。
手指因为恐惧和寒冷在微微颤抖,掌心一直在往外渗着冷汗。如果就这么走出去,那些训练有素的番子和嗅觉极其灵敏的暗哨,立刻就能闻出她身上由于心跳加速而散发出的冷汗味和体温微变的气息。
她用最浓烈的劣质香气,强行覆盖了身体的本能反应。直到整个人被这股呛人的脂粉味彻底包裹,她才停下手。最后,她将那根粗糙的木簪插进半干的头发里,勉强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
推开门,两个持刀的番子已经等在外面。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顺着避雨的游廊向大厅走去。
游廊尽头,大厅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点多少蜡烛,光线昏黄。一股混杂着烤肉油腻、劣质酒糟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与梅若影身上的胭脂味撞在一起。
梅若影跨进门槛。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一个满脸肥肉的男人瘫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件绣着金线团花的常服,领口敞开着,露出布满黑毛的胸膛。旁边的小几上堆满了啃得半光的骨头和油腻的残渣。外宅的管事。
管事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正抓着一只油腻的猪蹄,看到梅若影进来,他的动作停住了。肥厚的鼻翼抽动了两下,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那股浓烈的脂粉味。他将啃了一半的猪蹄随手扔在桌上,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
就在梅若影准备迈出第二步时,她的余光扫到了大厅右侧的阴影里。
那里垂着一层厚厚的珠帘。珠帘后,隐约坐着一个身形枯瘦的女人。那女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横放着一把颜色暗沉的古琴。她的双眼被一条宽大的白绸死死勒住,苍白的手指正轻轻搭在琴弦上。
梅若影的视线刚刚触及那个白绸女人,心跳本能地因为紧张漏了一拍。脉搏在手腕上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铮——”
珠帘后,一根琴弦被枯瘦的手指拨动。声音极其尖锐,在大厅里突兀地炸开。
梅若影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她看到大厅四个角落里,原本在打哈欠或者抠着指甲缝的番子,在琴音响起的瞬间,齐刷刷地抬起头,手掌全部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