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易子地狱与失效关防(1 / 2)

车轴碾过陕北坚硬的冻土,发出一阵连绵且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这股生涩的震动顺着没有铺设棉垫的木板直接传导上来,让林青山的尾椎产生了一阵物理意义上的酸痛。他靠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车帘缝隙间像刀片一样倒灌进来的白毛风,正一点点抽干他体内的余温。

离开京城时,他把那件穿了多年的朝服丢在了汉白玉台阶上。临近延安府地界前,随行的暗卫头子怕堂堂钦差连个体面都没有,硬是从行囊底翻出一件备用的四品常朝绯袍披在了他身上。宽大的绯色布料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刺眼。

这种纯粹由气温骤降带来的生理性寒冷,反而成了林青山此刻最好的止痛药。他手腕上那种不受控制的、因为道心彻底崩塌而引发的剧烈痉挛,被冻僵的肌肉强行压制住了。他木然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枝,强迫自己不去想京城户部架阁库里那张带着折角的幽灵底单,不去想那些惨死在自己断片期屠刀下的故人。他需要把这具沾满罪恶的躯壳投入到最原始的生存绝境里,用别人的苦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马车骤然停顿。拉车的两匹滇马发出一声极度不安的响鼻,前蹄重重踏在泥壳上,车身猛地往前一倾。

林青山没有询问,只是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撩开了厚重的厚毡帘。

外面的官道已经看不出形状,被一片在风雪中缓慢蠕动的灰色泥沼完全堵死。那是数以千计的流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喊,空气中只有无数人鼻腔里喷出的粗重白气,以及脚底摩擦冻土的沙沙声。

坐在车辕上的暗卫头子拇指一弹,“咔”的一声,绣春刀被推出刀鞘半寸,一截冷冽的刀光映在雪地上。同时,旁边两名骑马的随员迅速从马鞍后抽出一面代表钦差身份的大明黄龙旗,“哗啦”一声在冷风中展开。

如果是承平年月,哪怕是县衙里的皂隶拿根水火棍,也能让这群草民跪伏一地。但此刻,那些饥民对迎风招展的龙旗和半出鞘的钢刀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林青山注意到离车轮最近的一个老妇。她的眼窝深深陷进头骨里,嘴唇周围沾满了一圈绿色的草汁,几根嚼不烂的粗糙草根还挂在嘴角。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正死死盯着拉车滇马肚子上随着呼吸起伏的粗大静脉。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动脖子,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枯鬼,脚步无意识地向马车边缘靠拢。

“把旗收了。”林青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刀归鞘。别停,甩鞭子,让马冲过去。停下连骨头都会被嚼碎。”

暗卫头子背脊一凉,立刻收起仪仗,狠抽了一记马鞭。滇马吃痛,在流民合围前猛地撞开一条豁口,车厢在肉体碰撞的闷响中剧烈颠簸着冲了出去。林青山放下帘子,那股在京师朝堂上无往不利的皇权威压,在这群连草根都咽不下去的饥饿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车队在风雪中继续向前,半个时辰后,一座高耸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不是县城,而是一座用青砖和夯土垒砌而成的巨大坞堡。三丈高的墙面上留着射击孔,墙根外围的壕沟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被冻得像木柴一样的尸体。几个还没完全咽气的流民趴在尸体边,试图用指甲从冻土里抠出点什么。

林青山靠在窗边,一股极其不合时宜的味道顺着风向钻进了车厢。

那是八角、大料,混合着肥厚的猪板油在铁锅里高温煸炒后散发出的霸道脂油香。香气在极度干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变得异常清晰。林青山看了一眼墙外的死尸,又抬头看了看坞堡上方飘出的炊烟。

这不是单纯的连年大旱。陕北这地方,旱灾常有,但不至于连树皮都绝迹。坞堡里的油烟味和墙外的饿殍,在物理空间上构成了最残酷的资源错配。林青山闭上眼睛,他在江南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太熟悉这种气味背后的逻辑了。这是有人在利用天灾,人为地截断了市面上的每一粒粮食,在推行一场用人命做底注的残忍做空。

此时,坞堡东南角的角楼上,薛府管家正将双手深深揣在灰皮棉袄的袖筒里,冷眼注视着下方官道上狼狈远去的几辆马车。

他的指腹在袖子里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枚边缘被磨平的铜钱,视线在马车压出的车辙印上扫了两个来回。车辙印很浅,除了载人的重量,根本没有运粮车应有的深沟。

管家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一个家丁招了招手:“去后宅跟老爷回禀,就说京里来的钦差也就是个空壳子,随行没带一粒粮。虚张声势罢了,不足为虑。”

一个时辰后,林青山的马车终于驶入了荒城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