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易子地狱与失效关防(2 / 2)

县衙大门的一扇门板已经倒塌,被当成了柴火,另一扇歪斜地挂在生锈的门轴上。院子里的积雪没有扫,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大堂里没有生火盆。县令陆沉沙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林青山的暗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陆沉沙的样子比起外面的流民好不了多少。他颧骨高耸,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的七品青袍打满了补丁。他手里端着一个边缘缺了好几个口子的粗瓷大碗,步履蹒跚地走到大堂的破案桌前,将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下官陆沉沙,迎钦差大人。”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砾磨破了。

林青山走近案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浑浊的土黄色浆糊,表面漂浮着几块煮得发黑的树皮渣。没有半点米星。

“城里连耗子都被吃绝了。大人若是不嫌弃,这碗掺了观音土的树皮汤,算是下官给钦差接风了。”陆沉沙惨笑了一声,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丝。

林青山盯着那碗汤,没有动。

陆沉沙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瓷碗的缺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抬起头,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直直盯着林青山:“铁仓会把城外八口水井填了六口,把方圆百里的陈粮全锁进了地下窖。朝廷上个月下的调拨令,驿卒走到半路饿死了,送不到。就算送到了,薛家那帮人也不认。这县城,已经是个死牢了。”

在说话的间隙,陆沉沙的左手习惯性地往回拢了拢袖口,试图遮掩官服手肘处被饥民撕扯出的一道大破洞。破洞里没有棉花,露出了一撮脏兮兮的芦花。

林青山长久地沉默着。他的身体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姿态,四周弥漫的寒气和陆沉沙干涸的嗓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一点点刮去他对大明体制最后的那点幻想。外面的饥民无视皇权仪仗,面前的县令端出泥土浊汤。坐拥四海的朝廷,在这里连一碗带糠的陈米都变不出来。

他突然动作了。

林青山伸出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解开了领口的盘扣。他面无表情地脱下了那件暗卫给他披上的四品绯色官服,将它仔细地折叠起来。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他将叠好的绯色官服连同怀里那枚冰冷的钦差关防印信,一起轻轻平放在了残破的案头上。

“这身皮,在这儿连一碗带糠的陈米都换不到。”林青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沉沙愣住了,他那抠着碗沿的手指停顿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官服和印信。

林青山转身,从旁边随员的包袱里扯出一件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换上。他看了一眼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那依旧没有停歇的漫天飞雪。大明的官法在这里既然已经成了一堆废纸,那他就只能用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暴力逻辑去破局。

“这城里,逃兵和黑商聚头的地方在哪?”林青山问。

陆沉沙喉结滚了滚,吐出三个字:“无妄集。”

林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件绯袍一眼,带着残存的暗卫,转身走入了被夜色和风雪吞没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