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无妄法则与冷酷火盆(2 / 2)

“你……”林青山身后的暗卫眼角剧烈抽搐,刚要上前,却被林青山死死按住了肩膀。

火光将林青山的脸照得铁青。

“在这泥坑里,连皇帝的命都不值一斗发霉的粟米。”秦红药重新握住铁钳,将那张还没烧尽的官票往炭火最深处捅了捅,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别拿这种糊弄鬼的空头废纸来恶心我。乱世的黑市,只认现银,只认实粮。拿不出这两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滚出去。”

林青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手在袖子里缓缓握紧。

官票在火盆里彻底化为一团闪着微弱红光的灰烬。秦红药收回铁钳,站起身,低头用指腹仔细捻去袖口沾染上的一丝草木灰。

“看在你是个外乡人的份上,白送你个消息。”秦红药捻完灰,抬眼冷冷地看着林青山,“城外的坞堡里,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豪绅正掐着漏壶算灾民的死亡率。他们盘算过,一旦饿死七成的人,市面上的人命就不值钱了,一斗米就能换走百亩水浇地。你拿张破纸想从我这儿提粮去救人?你知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大的一盘生意?”

这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铁钉,彻底将林青山钉死在了现实的耻辱柱上。这不是单纯的灾荒,这是一场针对底层人命的精密金融做空。豪绅在等,黑市在防,只有他还在试图用一个已经破产的朝廷信用去撬动底盘。

与此同时,混迹在无妄集外围人群中的薛府管家,已经将内室发生的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暗渠,借着夜色一路小跑回到了高耸的薛家坞堡。

坞堡后宅的暖阁里,薛镇九正盘腿坐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他身形精瘦干瘪,穿着一件灰棉袍,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落花生。他将红色的花生皮吹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听完管家的回禀,薛镇九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冷笑。

“连无妄集的门都没叫开,这官府的底裤算是彻底掉干净了。”薛镇九粗大的指节在炕桌上敲了敲,将剥剩的花生壳扫到一边,“传我的话,城外那几个地窖,连夜再加挂两道双重铁锁。告诉看窖的护院,除了我的手书,谁敢动锁头,直接乱棍打死。咱们就坐稳了,等外头的灾民饿得绝了户,再提着米袋子出去收地契。”

无妄集的内室里。

交涉毫无转圜的余地。秦红药不再看林青山一眼,抬起戴着厚茧的手,随意地挥了挥。

室外那几个提着刀的逃兵立刻走了进来,厚重的刀背有意无意地碰撞着门框,发出的声响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请吧,大老爷。”逃兵裂开满是黄牙的嘴,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

林青山被“请”出了内室。他站在喧闹、冰冷且充斥着发霉味道的黑市通道中,耳边是商贩们为了半个铜板爆发的争吵和咒骂。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大明的官服脱了,朝廷的信用烧成了灰,他手中所有可以调度的常规筹码已经耗尽。在这条令人窒息的物理死锁前,他闭上了眼睛,听着黑暗中那些绝望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