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集的入口并不在地面上,而是隐藏在荒城废弃的地下排涝暗渠里。
水汽夹杂着陈年排泄物和腐败血块的恶臭扑面而来。林青山穿着那件粗布麻衣,脚上的布鞋很快被暗渠底部的黏稠黑泥浸透,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直逼小腿。他身后的几名暗卫紧紧贴着潮湿的石壁,手心死死扣在刀柄上。
拐过一道生满青苔的弯角,一道生满铁锈的粗大栅栏横在水流中央。火把的光晕在浑浊的水面上晃动,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连铠甲都残缺不全的逃兵守在栅栏后。
看到有生人靠近,领头的逃兵没有任何盘问,直接抽出腰间卷刃的腰刀,用厚实的刀背狠狠敲击在铁栅栏上。
“当!当!当!”
沉闷且充满暴戾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暗渠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酸。逃兵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指了指栅栏前的一个木筐。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这种毫不掩饰的武力下马威已经展露了此地独尊暴力的丛林法则。
林青山侧了侧头,用眼神制止了正欲拔刀的暗卫。他面无表情地示意众人解下腰间的长刀,依次扔进散发着霉味的木筐里。金属交击声落定,逃兵这才用摇把绞开沉重的铁栅栏,放他们进入这片真正的法外之地。
穿过喧闹且充满生肉与发霉草药味的集市外围,林青山一行人被带进了深处的一间内室。
这里的空气更加压抑。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铁火盆,里面烧着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房梁木,火光把四壁映得通红。木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女人。她叫秦红药,指节上生着厚厚的老茧,正用一把长柄铁钳在火盆里漫不经心地拨
弄着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生面孔。”秦红药连头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常年被风沙打磨的沙哑,“要买命,还是要卖命?”
林青山没有寒暄。他走到堆满残破账册的木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硬黄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我要调十万斤粗粮,稳住城外三座灾棚的哗变。”林青山盯着秦红药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这是内阁批了红印的漕运官票。我以明年江南秋税两成的份额做抵押。只要粮能出门,这票子你随时能去江南大仓兑出实物。”
他的语速平稳,习惯性地用上了在京城官场里调度资源的口吻,试图用这种代表大明最高信用体系的筹码建立交涉底盘。
秦红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铁钳。
她转过头,视线在那张盖着刺眼朱红大印的官票上停留了大约半息时间。接着,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连检查防伪水印和印鉴的动作都彻底省了,两根手指直接夹起那张官票,反手一掷。
轻飘飘的黄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了脚边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中。
火苗瞬间舔舐上了纸张的边缘。纸张迅速卷曲、发黄,内阁的红印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立刻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