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的泥浆被极速落下的马蹄粗暴地掀向半空,砸在满是积水的枯草丛里。
十余骑披着黑色重甲的暗卫没有发出任何呼喝,只有马刺磕击马腹的闷响与雨水砸在铁面甲上的细碎白噪音交织。林青山死死扣住沾满泥水的粗糙缰绳,视线越过马头,直直钉在前方泥谷那片浓烈的硝烟与暗红色的绞肉场上。
荒野泥谷的狭道已经被彻底堵死。四辆运载着粗粮的沉重木板车横向首尾相连,车轮深深陷入半尺多厚的烂泥里。外围,几百个饿得两眼充血、皮包骨头的流寇,正像一群彻底丧失了痛觉的野狗,不知疲倦地往车阵上扑。他们没有阵型,没有刀剑,有的人甚至用只剩下半截指甲的双手死死抠挖着车厢的缝隙,指甲劈裂,鲜血涂满了榆木挡板的纹理。
车阵内侧,无妄集的伙计伤亡惨重。几个胸口被流矢射穿的汉子躺在泥水里抽搐,剩下的人用肩膀死死顶住车轮,防止车厢被外面狂暴的人流推翻。
“日你姥姥的!谁敢往后退半步,老娘先剥了他的皮!”
秦红药粗粝嘶哑的脏话穿透了雨幕。她早已没了黑市掌柜的从容,原本束起的发髻彻底散乱,湿透的粗布短打紧紧贴在身上,指节上全是混合着雨水与泥沙的血污。她一脚将一个试图顺着车辕爬进来的流寇狠狠踹翻回泥浆里,同时右手极速抬起。
手腕粗的短弩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夺”的一声闷响,机括回弹的震力让她的虎口一阵发麻。一支短弩箭精准地钉穿了那个流寇的面门。那具形如枯鬼的躯壳向后仰倒,压翻了后面两个试图往前挤的饥民。
她用最粗鄙的咒骂和毫无掩饰的暴行,勉强维持着伙计们濒临崩溃的防线。但她握着弩机的手心里,冷汗正不断涌出。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已经开始生吃树皮和死人肉的流寇,根本不吃常规的威慑。他们眼底只有那几车粮食。
就在这时,流寇后方的人群突然向两边裂开一条缝隙。
几名身形魁梧、穿着带着破烂甲片的头目,推着三架带有厚重机括的木制铁床弩走了出来。暗青色的铁簇在阴暗的雨天里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那是薛镇九在破庙里分发给他们的边军制式杀器,专门用来撕裂重甲。
秦红药瞳孔猛地收缩,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炸开。“趴下!找掩护!”她嘶吼着,身体本能地向着粮车下方扑倒。
伴随着粗长弓弦被强行拉开到极限的刺耳牙酸声,三道粗大的黑影带着尖锐的破风哨音,蛮横地贯穿了雨幕。
“砰!咔嚓——”
足有两寸厚的实木挡板在重型弩箭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粗长的铁簇直接射穿了第一辆粮车的车厢。木屑如同炸开的铁片般呈放射状向四周溅射。
秦红药的躲闪慢了半拍。一块手掌大小的尖锐碎木块夹杂着弩箭的余威,狠狠刮过她的左肩胛骨。布料瞬间被撕裂,一块皮肉被生生掀翻,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巨大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撞在后方的一个空木桶上。
脏水灌进鼻腔,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左肩传来的火辣钝痛让她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
前排的两名伙计被木板炸裂的碎片当场削去了半个下巴,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本就摇摇欲坠的黑市防线,在这绝对的重火力压制下,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几个流寇的头目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跨过了残破的车辕。
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爆音从泥谷入口处陡然炸响。
没有多余的报幕,林青山带着十名暗卫,如同十一把没有温度的黑色錾肉刀,直接从流寇最松散的后方切了进去。
暗卫们左臂平举,小臂上绑缚着刚刚从地窖里缴获的边军连弩。
“咔哒、咔哒。”
连贯而冷酷的机括咬合声在暴雨中连成一片。密集的短簇弩箭形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交叉金属网。外围那些只穿着单衣甚至光着膀子的流寇,在这张网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扑倒在烂泥中。血花在雨水里刚一绽放就被迅速冲刷成淡红色。
几支零星的散箭反击回来,射在暗卫们厚重的隐河重甲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叮当”响,连白印都没能留下。
连弩箭匣射空,暗卫们没有丝毫停顿,右手顺势拔出背上那沉甸甸的斩马刀。刀身宽阔,刀刃斜劈向下。他们不看流寇的脸,只盯着膝盖、脚踝和脖颈的连接处。骨头被物理砸断的闷响,和皮肉翻卷的滞涩感在谷中不断叠加。他们硬生生在这群红了眼的饥民潮中,用残肢烂肉铺开了一条直通粮车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