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叛徒(1 / 2)

洞口往下,是一条斜斜的坡道。

坡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战流萤试着往旁边让了让,肩膀立刻蹭上粗糙的岩壁,那些湿漉漉的石英颗粒刮过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黏腻的薄膜,像是某种苔藓腐烂后留下的黏液,又像是岩石本身在出汗。

她把手指凑到鼻端,没有气味,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丈,三丈外还是黑,黑得像是能吞掉一切。

姜离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落地很稳。战流萤跟在他身后,距他三步,这是她习惯的战斗距离,进可援手,退可策应。

从踏入洞口那一刻起,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压在心头,像是有人在盯着你。

战流萤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那种目光不在身后,在四面八方,在岩壁里,在脚下,在头顶那片浓稠的黑里。

它不是从一个方向投来,而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投来,像是整个空间都在看着你。

“你感觉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姜离说。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坡道越来越陡,脚下的石头开始变得奇怪。

起初战流萤以为只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凹凸,但走了一段之后,她发现那些凹凸的分布太过均匀,太过规则,每隔几步就有,左右交替,像是有人故意铺成这样的。

她低头细看,夜明珠的光照在地面上,照出那些凸起和凹陷的轮廓。

凸起的部分呈弧形,五根并排,指节分明;凹陷的部分是掌心,掌纹还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干涸的河床。

那不是石头,那是从岩层里伸出来的手。

战流萤的脚步停住了。

“姜离。”

“嗯?”

“你看脚下。”

姜离低下头,夜明珠的光照得更近了些,那些手的轮廓越发清晰。有的五指张开,指节绷得笔直,像是想在最后一刻抓住什么;有的握成拳头,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像是在捶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的手指弯曲如钩,指甲抠进岩层,像是在挣扎着往前爬。

姜离蹲下身,凑近了看,那些手已经石化了,摸上去冰凉坚硬,和真正的石头没有两样。

但纹路还在,指甲还在,指节的褶皱还在,甚至有一只手的中指侧面,还能看见一道旧疤,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曾经被什么东西割伤过,伤口愈合后留下了这道疤,然后带着这道疤死了,死了三万年,这道疤痕还在。

战流萤想起曾经读过的古籍,三万年前,中州曾有修士十万,齐聚十万大山,与天外之敌决战。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天地变色,山河倒流,最后十万大山燃尽,十万修士无一生还。

古籍上只有这寥寥数语。没有人写他们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写他们死前经历了什么,没有人写他们的手为什么会从岩层里伸出来。

姜离站起身。

“走吧。”他说,“我们还没到。”

他没有再看那些手,继续往前走,战流萤跟上,但她忍不住去看脚下,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踩着那些石化的指节、手掌、手腕往前走。

她踩过一只摊开的手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储物戒指。

戒指已经锈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还能隐约看出一朵花的形状,也许是梅花,也许是莲花,也许是那个人生前最喜欢的花。

戒指的主人生前曾经用这枚戒指装过丹药、法器、书信,装过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牵挂。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吗?还是和主人一样,变成了石头?

战流萤停顿了一下,迈了过去。

坡道终于到了尽头,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夜明珠的光照不到顶,照不到边,照不到尽头。

战流萤把夜明珠祭高,光芒像一滴水落入墨池,瞬间被稀释,被吞没,连周围的黑暗都没有搅动。

只能隐约看到,头顶上方有无数垂下来的东西,像是钟乳石。

战流萤眯起眼,仔细看,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无数双脚,从岩层里垂下来。

大的小的,男的的女的,有的穿着靴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脚踝上还系着红绳,那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姿态和路上那些手一样,都已经石化了,但姿态还在。

头顶是脚,脚下是手,他们走在中间,像是走在无数死者的夹缝里。

战流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人是活着的时候被埋进岩层的,还是死了之后才被埋进去的?如果是活着的时候,那他们在岩层里挣扎了多久?他们把手伸向天空的时候,意识还在吗?他们听见彼此的惨叫声了吗?

“姜离。”她轻声说道。

“嗯?”

“这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些垂下来的脚。

夜明珠的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眼睛是黑的,鼻梁是亮的,下巴是黑的,像是他的脸被切成了几块。

“不知道。”他说,“成千上万,也许更多。”

他摇了摇头,看向前方,前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淡,灰白色的,像雾,又像魂。它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脏在跳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跳动,周围的黑暗就被逼退一点,然后又涌回来,像是潮水拍打礁石。

姜离往那个方向走,战流萤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剑柄上。她的掌心有些出汗,但她没有松手。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台。

石台高约三丈,方圆十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铭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东西在石头上爬行。

石台周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尸体。

他们穿着各异的服饰。有的华丽,锦绣袍服上绣着金线,领口袖口镶着玉片,那曾经是某个宗门的核心弟子,出门有人随侍,修行有人指点,未来一片光明;有的朴素,粗布麻衣打着补丁,脚上的草鞋已经烂得只剩几根草绳,那曾经是某个山野散修,攒了十年才攒够一枚筑基丹的钱,最后却死在了这里;有的破损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几片焦黑的布料贴在骨架上,那曾经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承受了最烈的火焰。

他们的面容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有的狰狞,嘴张得很大,舌头伸出,像是临死前还在惨叫;有的平静,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一样,像是终于解脱了一样;有的扭曲得看不清五官,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骨头碎成了几块,皮肉塌陷下去。

他们或坐或卧,或跪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