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和战流萤绕开那些尸体,一步步走向石台。
经过一个年轻男子身边时,战流萤多看了一眼。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靠坐在石台边缘,头低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他的衣服是最普通的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衣襟上有几块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战流萤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个年轻男子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上抬,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动作。
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抬,露出看着前方,看着战流萤。
“姜离。”战流萤的声音很稳,但握剑的手已经微微用力。
姜离已经看到了,但不只是那个年轻男子,所有的尸体,都在睁开眼睛。
石台中央,那个灰白色的光团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像心脏被攥紧后又松开,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
那些尸体动了,他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缓慢地转动,朝向同一个方向。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刺耳,像是骨头在石臼里被碾碎,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姜离和战流萤所在的方向。
战流萤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她没有拔剑,只是握着,感受着剑柄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让她安心。
姜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也盯着那些尸体,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冰原之心的光芒,微弱,幽蓝,像是深海底下的冷焰,它在他的瞳孔里流转,一圈一圈,越来越快。
那些灰白色的眼珠,也在动,它们跟着他瞳孔里的光芒转动,像是铁屑跟着磁石,像是飞蛾跟着火焰。
“它们……在等什么?”战流萤的声音很轻。
姜离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石台中央的灰白色光团,正在呼唤他。
不,不是在呼唤他这个人,是在呼唤他身上的冰原之心,那声音很古老,很遥远,像是从三万年前的某个夜晚传来的回声。
“我过去看看。”他说。
“我与你一起。”
他们一起往前走,穿过那些睁开眼睛的尸体,穿过那些灰白色的视线。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那些目光追随着他们,从每一个方向投来,密密麻麻,像是织成了一张网。
石台越来越近,那团光也越来越亮。
当姜离的手触碰到石台的瞬间,所有的光亮,同时熄灭。
像是有一只手同时掐灭了所有的火焰,包括夜明珠,包括那团灰白色的光,包括那些尸体眼睛里微弱的亮光。
黑暗,绝对的黑暗,等到光再亮起时,姜离已经不在石台前了。
姜离站在山顶,脚下是十万大山,连绵起伏,像十万头伏卧的巨兽。
山与山之间是峡谷,峡谷里流淌着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但天空是红的,红的透亮。
那种红不是晚霞,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流涌入肺里,像是要把内脏烤干。
十万座山,每一座都在燃烧,火焰从山脚烧到山顶,从树梢烧到岩缝。松柏烧成焦炭,野草烧成灰烬,岩石烧得发红发亮,像是烧透的木炭。山间的溪流被烤干,河床龟裂,裂开的缝隙里冒出白烟。
天空中有无数金色的光芒在穿梭,那些光芒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它们留下的轨迹,金色炽烈的,像是把天空划开了一道道口子,每一次穿梭,就有一座山炸开。
山体从中间裂开,岩浆喷涌而出,石块飞溅到几十里外。那炸开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过来,轰隆隆的,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分不清是哪座山先炸,哪座山后炸。
每一次炸开,就有无数惨叫声响起。
那些惨叫声从山间传来,从空中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天空。
金色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碎。
姜离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是幻觉,是三万年前的记忆,是某个人临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但他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另一座山的山顶,仰头看着天空。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头顶掠过,离他最近的一次不到三丈,炽烈的气流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袂,白衣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枚令牌,那令牌是黑色的,很小,很不起眼。但在漫天的红光中,它像是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
年轻人把令牌举向天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金色光芒的呼啸声太大了,山崩地裂的声音太大了,惨叫声太大了,但姜离听见了。
他说:“我出卖了他们,让我活。”
那些金色光芒从他身边掠过,没有伤他分毫。
画面突然破碎了,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砸碎,碎片四处飞溅,每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人从空中坠落,有人被火焰吞没,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举剑冲向天空。
那些碎片旋转着,碰撞着,最后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姜离猛地睁开眼睛,他还站在石台前,手还按在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冰凉粗糙,那些流动的铭文还在流动,从他的指尖流过,像水,又像沙。
战流萤在他身边,手按剑柄,谨慎地看向四周,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你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看到一些以前的幻象。”
姜离看向石台中央,那个灰白色的光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他躺在石台中央,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是那个白衣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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