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了,他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清秀,鼻梁挺直。
他的白衣已经烂了,只剩几片布料贴在身上,但他的脸还在,手还在,那枚令牌还在。
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口,手里握着那枚令牌。
姜离看着那张脸。
三万年了,这张脸在三万年的岁月里,一直躺在这里,一直闭着眼睛,一直握着那枚令牌。
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谁来?他在等谁来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他……”战流萤轻声问。
“他就是那个叛徒。”姜离说,“出卖了十万个同伴的叛徒。”
姜离伸出手,想拿起那枚令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令牌的瞬间,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睁开了。
灰白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生了锈的机关,它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对准了姜离。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灰白。
但姜离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冰原之心。
“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轻得像风中的灰烬,那是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嗓子,那是三万年的等待熬成的三个字。
“我等了三万年。”
姜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三万年不变的脸,看着那枚他出卖了十万个同伴换来的令牌。
“等我做什么?”他问。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解脱,他整个脸都在发光不是那种灰白色的死光,是另一种光,像是活人脸上才有的光。
“杀我。”他说。
石台上那具躺了三万年的尸体,睁着眼睛说“杀我”。
姜离的手停在半空,离那枚令牌只差一寸。
他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眼泪。
一滴眼泪,从白衣青年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石台上。
姜离慢慢收回手。
“为什么?”
白衣青年看着他,表情有些疑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杀你?”
白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难道人天生就该死吗?”姜离反问道。
他说:“当然,我们天生就该死,你坐下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姜离没有坐,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白衣青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始讲。
“三万年前,这十万座山里住着十万个神,不是天上那种神,是地上长的、土里生的、山里养出来的神,我们管自己叫‘山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山民没有天庭那些神厉害,不会飞,不会发光,不会用法术欺负人。但我们活得挺好,种地,打猎,养孩子,娶媳妇,吵架,和好,过一辈子。”
“我也是山民,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喜欢一个姑娘。”
白衣青年的眼睛看向某个方向,穿过石台,穿过黑暗,穿过三万年的时间。
“她叫阿绣,是山下村里来的,不是神,是人。那年洪水,她家被冲了,她一个人爬到树上活下来,我巡山的时候捡到她,带回来养着。”
“后来她好了,后来她不想走了,后来我喜欢上她了。”
白衣青年的声音变得很轻。
“阿绣不喜欢我,她说我是山民,她是人,不是一路的。我不懂,什么是路?山里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你走我走,不就是一条路吗?”
“但她还是留下来了,还给我取了山下人的名字,苏生,她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后,天庭来了。”
苏生的眼神变得空洞。
“那天晚上,天是红的,无数金光从天上掉下来,每掉下来一道,就有一座山炸开,山里的惨叫声,隔着三十座山都能听见。”
“我带着阿绣跑,跑啊跑,跑到最深的那个洞里,躲起来,我以为能躲过去。”
“然后他们来了。”
苏生的手突然握紧,指甲陷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