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猛地站起来,瓜子袋掉在地上,洒了一地。

她不知道……莫语的声音发抖,她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跟着她……

这就是探查禁绝的意义。满天星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盯上了。你不知道前方有没有埋伏,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东西跟着你,不知道刚才那声树枝断裂是风还是狼。

你只能猜。

而猜错的代价,是命。

更可怕的是——满天星停了一下,即使你知道身后有狼,你也可能不敢喊。因为喊了之后,来的可能不是救你的人,而是想捡漏的人。或者是……穿着红斗篷的叛徒。

莫语僵住了。

在这个副本里,满天星的声音更冷了,你呼救的声音,和银弹枪的声音一样,都是信号。信号告诉周围所有人——这里有人,这个人可能受伤了,这个人可能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你不敢喊。你不敢求救。你不敢相信任何人。

你只能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

而深渊要的,就是这种孤独。

彻底的、绝对的、无药可救的孤独。

莫语站在客厅中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

如果是我……莫语低声喃喃,如果在这种规则下,我被迫要进去……

通讯全断,探查全废……我不能相信任何临时组建的队伍,因为谁都可能为了传承在背后捅我一刀。甚至连都不一定是人,可能是投诚的叛徒……

局外的队友也不行……刚才那四个闺蜜,四年的交情,在传承面前都不值一提……

单走也不行,因为我可能被狼跟踪了都不知道……

兽耳道具也不能用,用了就不再是人了……

所以唯一的解法是……

莫语眯起眼睛,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两个人配合。一个负责探路和吸引火力,一个负责在后面接应……

声音太大的人,要让她闭嘴。可能会暴露位置的人,要让她走远点……

遇到其他队伍,不能帮,也不能放——要么先动手,要么绕路……

还有……那些穿着红斗篷但行为奇怪的,可能是叛徒。遇到这种人,必须……

最后……

传承,只能一个人拿。

她想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的思考过程,竟然如此顺畅,如此……合乎逻辑。

在这套规则下,这就是最优解。

莫语,你刚才在想什么?

满天星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茶杯,目光清冷地盯着莫语。

莫语愣了一下,脸色苍白:我……我在想如果是我进去,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你想到了把人当诱饵?想到了在终点前翻脸?想到了遇到别人先下手为强?想到了遇到行为异常的人就杀掉?

莫语低下头,没有说话。

满天星笑了,这就是深渊的厉害之处。

你还没进去,仅仅是看着直播,就已经开始像它们那样思考了。

这就是筛选。满天星站起身,走到窗边,它不需要你真的杀人。它只需要你产生为了赢可以牺牲他人的念头。

一旦这个念头产生了,你就已经输了一半。

而那个传承只有一份的设定……满天星的声音更冷了,你觉得它是在奖励最强的人吗?不。它是在确保——无论谁赢,都必定是一个踩着同类尸体走过来的人。

一个已经在恐惧中学会了背叛和利用的人。

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深渊的人。

然后那份飞升传承,会完成最后一步。

更可怕的是那些投诚的人——满天星的声音变得更冷,她们不是被传承洗脑的。她们是主动选择的。在恐惧和绝望中,她们自己选择了堕落。

深渊甚至不需要动手。它只需要给你一个选项,让你自己走进来。

莫语沉默了。

咔嚓。

直播结束。

系统公告无情地弹出。

“副本黑森林与小红帽第一轮试炼结束。”

“玩家阵营存活人数:0。”

“失败。”

“灰狼阵营胜利。”

屏幕黑了。

但几秒后,画面重新亮起。

那是灰狼军团的庆祝现场,或者是……炫耀现场。

镜头给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灰狼军团的副官。

它直立行走,穿着一身破烂的军礼服,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战刀。

它对着镜头,对着屏幕外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蓝星人,做了一个动作。

它用沾满无数蓝星修仙者鲜血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脚下的尸体,最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然后慢慢地倒了过来。

朝下。

它咧开嘴,露出满是獠牙的笑容,用清晰的语言说道——翻译机制对直播同样生效:

蓝星……好玩。

太弱。

垃圾。

下次……多带点肉。

然后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它的笑容变得更大了,露出更多獠牙。

你们中间……有几个聪明人

她们现在和我们一起了。

穿着你们的红斗篷。说着你们的话。走在你们的路上。

你猜猜——你身边有没有?

它笑了。

那笑声在森林里回荡,穿过屏幕,传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蓝星人耳朵里。

咔嚓。

直播彻底切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小棠在视频那头,已经捂着嘴哭出声了。

全……全死光了……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那些人……她们不是被狼杀的……是被自己人杀的……还有那些……那些叛徒……

莫语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手机,点开沈暮雪的对话框。

“莫语:直播看完了。全灭。一个都没活下来。”

沈暮雪几乎是秒回。

“沈暮雪:蓝星的修仙者……太了。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黑暗。在那群疯子面前,她们就像一群还没学会用爪子的小羊。”

“沈暮雪:幸好圣女大人没去。如果在那种规则下……你会很痛苦。不是死,而是看着自己慢慢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莫语看着屏幕。

“莫语:我知道。但我刚才……居然在想怎么利用别人。甚至在想遇到别人要先下手为强。甚至在想遇到行为异常的人就直接杀掉——因为可能是叛徒。”

“沈暮雪:深渊的规则本身带有精神污染属性。你看得越多,想得越多,中毒就越深。”

“沈暮雪:别想那个副本了。那个副官的话……圣女大人也听到了。”

“莫语:听到了。它说下次多带点肉。还说有聪明人加入了它们。”

“沈暮雪:是的。它们把蓝星当成了自助餐厅。第一轮只是开胃菜,它们觉得不够吃。”

“沈暮雪:而那些聪明人……就是深渊的刀。她们穿着蓝星人的皮,替狼杀人。这才是最彻底的羞辱。”

莫语放下手机,看向旁边的满天星。

满天星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视屏幕,倒掉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

这就是深渊噩梦星域的实力?莫语问。

连冰山一角都不到。满天星说,这只是新兵训练营。那些灰狼兵,大部分是历练的新兵。就连那个副官,在噩梦星域都排不上号。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莫语问

满天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但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

深渊需要的是。满天星说,那些玩家死前的恐惧、背叛、悔恨……那些投诚者放弃人性的瞬间……这些情绪,就是深渊的养料。

而那个所谓的飞升传承满天星冷笑,不过是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

没有人拿到传承,不是可惜,不是失败。

是成功。

因为三千个蓝星修士在恐惧中学会了猜忌、利用、背叛——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也是深渊的胜利。

而那些投诚的人……满天星的声音更冷了,她们是深渊最得意的作品。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洗脑的,是自己选择的。深渊甚至不需要推她们,她们自己就走进了深渊。

这才是最彻底的羞辱——不是被敌人打败,是自己变成了敌人。

莫语走到她身边。

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登仙界再次发布公告。

“系统公告”

“鉴于第一轮黑森林与小红帽试炼中,蓝星超凡者表现极为不佳,导致飞升传承无人获取,资源浪费严重。”

“为给予蓝星超凡者更多机会,经审核,决定将于三天后,开启第二轮试炼。”

“规则不变。”

“请各位蓝星超凡者……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

莫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登仙界的风格。

她转过身,看着满天星。

你说……如果第二轮我们不参加呢?或者进去的人再次全灭,彻底没人接这个副本了……深渊会觉得没意思,然后停止吗?

不会。满天星摇了摇头,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你以为深渊真的只是单纯喜欢杀戮?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声音低沉而冷冽。

这是星域之间的打压,是赤裸裸的嘲讽。

蓝星的超凡力量才诞生十年。按照正常情况,一个新晋的超凡文明,起码要有上百年的新手保护期来发展底蕴,摸索修仙体系,稳固空间壁垒。

满天星转过身,看着莫语。

但就在最近一年里,蓝星经历了两次古神入侵,一次灾兽潮汐。星门提前开放,保护期名存实亡。

现在的蓝星,就像一个刚建好一级的新手村,村防还没修好,手里拿的还是木剑。

而深渊噩梦星域……那是这片星海里出了名的老玩家,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棍。

它们不在乎你有没有准备好,也不在乎你发展得晚不晚。在它们眼里,规则只有一个:弱肉强食。

莫语愣住了。

就像是网游里开了新区。满天星打了个比方,如果过了保护期,老玩家涌入新区,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陪萌新练级吗?

不会。莫语下意识地回答。

对。他们会守在新手村口,杀掉所有试图出门的新人,掠夺资源,嘲讽管理者,展示他们的武力。

满天星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更冷,而是……变得有些复杂。

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其实……满天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刚才说的那段话,放在我自己身上,也成立。

莫语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弱肉强食。蓝星太弱,所以被欺负。满天星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表情很复杂,我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莫语一愣。

满天星没看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来蓝星的时候,进的是白鹿宗副本。

莫语的身体微微一僵。

白鹿宗。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活下来的地方。

白鹿宗是个邪修宗门。满天星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进去之后,发现整个宗门都是靠吞噬精血修炼的邪修。我需要愿力,她们有一整个宗门的邪修——正好。

所以我屠了整个白鹿宗。

从头到尾,一个不留。

莫语的手微微攥紧。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白鹿宗副本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记得自己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浑身冰冷。

然后——白百合来了。

她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

邪修也好,非邪修也好,在白百合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她要的是愿力,而白鹿宗的人就是现成的材料。

莫语记得那场屠杀。

整个宗门在白百合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白鹿宗是邪修宗门,按理说死有余辜。但白百合也不是来伸张正义的。她只是一个来收割愿力的屠夫。

两个都是坏人。

而她,只是夹在中间的一只蚂蚁。

最后——

在白百合追杀莫语的时候——

莫语拿到了。

然后她一剑,砍了白百合。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也是她唯一一次杀人。

即使白百合后来复活了,即使她现在就站在自己身边——但那一刻的记忆,从来没有消散过。

我来蓝星屠杀白鹿宗,和深渊今天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满天星的声音把莫语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没有区别。满天星说,我需要愿力,蓝星有。蓝星太弱,没人能阻止我。所以我拿走了。

就像今天深渊对蓝星做的事一样。

满天星转过头,看着莫语。

你发现了吗?我今天说深渊的每一句话,放在当年的我身上,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