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天星的眼神变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莫语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

愧疚。

蓝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没有原因的。满天星说,深渊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蓝星确实弱。而蓝星之所以弱……

她停了一下。

有一部分原因,是我。

我当年屠了白鹿宗,这件事导致了其他星域的人提早来了蓝星,之后保护期名存实亡,所以来了灾兽,之后是2次古神,然后是现在……

如果我不来……蓝星可能还有几百年的发展期。几百年,足够蓝星建立起自己的底蕴,培养出足够多的强者,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保护自己。

但我来了。

我把之后的几百年压缩成了一年。

莫语想说什么,但满天星抬手制止了她。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满天星的声音更轻了,她说我是蝴蝶。

莫语没有接话。

满天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话补完了——

我的翅膀扇了一下,蓝星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变了。

今天深渊敢来砸蓝星的门,追根溯源,都和我当年的那次屠杀有关。

如果我不来,蓝星可能不会有今天的困境。

这个锅,是我的。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莫语看得出,她在想。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莫语站在原地,脑子里在打架。

从客观逻辑上来说,满天星说的是事实。如果白百合当年不来蓝星,蓝星可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发展,而不是在之后一年内被推着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的路。

如果满天星不来,蓝星可能有几百年的保护期。

但——

不对。

莫语忽然开口。

满天星看着她。

你说如果你不来,蓝星可能有几百年的发展期。莫语说,声音有些犹豫,但慢慢变得坚定,但你不来……我当时可能就死在白鹿宗了。

满天星一愣。

白鹿宗副本。莫语说,你不来,就没有人屠杀整个宗门。没有那场屠杀,我就不会觉醒灵根,也不会变成炼气期,我只是个没灵根的普通人——困在一个全是邪修的宗门里。

我当时已经发现了白鹿宗是邪修宗门。我想走。但我不知道自己走不走得掉。

是你来了。你杀了所有人。然后在最后,我觉醒了灵根,一剑砍了你——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活了下来。

满天星沉默了。

我觉醒灵根,活下来,变成现在的莫语——这些的前提,都是你来了。

你来了,白鹿宗副本提前结束。你来了,我才能活。

莫语看着满天星。

所以你不能只算你造成的后果,不算你造成的机会。

你说蓝星被压缩了发展期——那是事实。但如果没有被压缩的发展期,我可能根本活不到蓝星变强的那一天。

灾兽入侵的时候,可能蛋黄酥,白玉他们就死了,阿斯翠亚审判蓝星的时候,蓝星肯定会生灵涂炭,甚至于阿莱娅过来开局的话……

你扇了翅膀,改变了蓝星的命运。但翅膀扇出来的风,不只是风暴。也有……更多人能活下来的可能性。

莫语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因为从感情上讲,白百合——现在的满天星——曾经是她的敌人。她杀了大白狗。她差点杀了她。

但——

满天星说得道理的确是对的。如果她不来,蓝星可能有几百年发展。

可如果她不来,自己可能当时就死在白鹿宗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

莫语能拿到,能在白鹿宗活下来,那是因为满天星来了。甚至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

这个逻辑很扭曲。

但它是事实。

……谢谢。

满天星的声音很轻。

莫语抬头看她。

满天星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间,然后她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的结论不变。满天星很快恢复了冷静,不管我的翅膀扇出了什么,蓝星现在的处境就是——太弱了。

而深渊,就是冲着来的。

莫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结。

满天星说得对,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

但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

等等。

莫语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满天星看她。

那些人……莫语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那些在副本里搜刮了别人储物袋的人。

满天星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莫语闭上眼睛,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闪回。

赵瑶——偷袭了两个刚打完狼的修士,搜走了她们的银弹、冷兵器和储物袋。

林薇——埋伏六人小队,虽然最后没成功,但她的目的就是杀人越货。

那个三人小队——三方混战结束后,搜走了所有人的储物袋。

那个杀了陈雪的陌生人——你们四个的银弹、储物袋和补给,我都要了。

还有那个投诚的女修——

还有那个穿着红斗篷杀死受伤修士的叛徒——谢谢你的物资。这些带出去可值钱了。

莫语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们要么最后死了,要么……最后都投诚了。

那些搜刮了大量物资的人,莫语的声音越来越冷,她们身上有太多的东西了。银弹、枪械、丹药、符箓——全是战利品。这些战利品通关后可以带出副本。

她们不想死。

她们更不想带着这一身战利品死在黑森林里。

所以——当她们被狼逼到绝境的时候,她们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投诚。

因为她们有太多东西了。她们放不下。

莫语停了一下。

甚至……有些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满天星静静地看着她。

杀、掠、降。莫语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从进副本的第一秒开始,就在袭击其他修士,搜集她们的储物袋。等搜刮够了——投诚。

投诚之后,狼不攻击她。她可以跟着狼活着离开。而她搜刮的那些物资,也全都安全了。

所以副本里那些最凶狠的人——那些主动杀人、搜刮储物袋的人——她们根本不是为了传承在打。

她们是为了投诚在做准备。

莫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砸钉子。

传承只是诱饵。对她们来说,真正的目标,是别人的储物袋。

杀一个人,搜一个储物袋。杀十个人,搜十个储物袋。等搜够了——去找狼,签深渊契约,活着离开。

带着满手的血和满袋的赃物。

客厅里很安静。

满天星看着莫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看。她轻声说,你现在又看透了一层。

这不是好事吗?莫语反问。

是好事。满天星说,也是坏事。

看透深渊的套路,意味着你能防备。但也意味着——你的思维方式,正在越来越像它们。

莫语沉默了一下。

不过……满天星忽然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副本,对深渊来说,到底是什么?

莫语想了想:羞辱蓝星?扒掉遮羞布?战书?

这些都是表面。满天星说,你再想深一层。

投诚的人,深渊怎么处理?

加入它们,变成编外猎兵。

拿到传承的人,深渊怎么处理?

洗脑,变成深渊的人。

满天星看着莫语,一字一句——

不管你是投诚的,还是拿到传承的,你最终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深渊。

莫语愣住了。

这个副本,其实也是深渊噩梦星域的招新方式。

满天星的声音变得很冷,但不是对莫语,而是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投诚的人——是深渊需要的人才。能在绝境中放弃尊严、抛弃同族、为生存不择手段的人——这种人,正是深渊噩梦星域最欢迎的。因为在深渊,就是最高信仰。为了活着可以放弃一切的人,在深渊如鱼得水。

拿到传承的人——也是深渊需要的人才。能在三千人的修罗场里踩着尸体走到终点,心性、智商、实力俱佳——这种人才留给其他星域是威胁,不如直接洗脑抢走。

而那些你刚才说的——从开局就在杀人越货、搜集储物袋、为投诚做准备的人——她们是深渊最想要的。

有计划、有手段、没底线、够狠、够聪明——这种人到了深渊,前途无量。

满天星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你看——如果你是那种人——如果你能在恐惧中选择背叛同族,或者在厮杀中杀到最后一个,或者从一开始就在为投诚做准备——那这个副本对你来说,不是陷阱。

是机缘。

是入门测试。

莫语沉默了。

说白了——满天星的声音更冷了,这个副本就是一个筛子。

筛子上面的,被深渊收走。筛子

不管你是主动跳进筛子的,还是被动掉进去的——只要你是深渊想要的,你就能从这个副本里活下来。活下来之后,你就不再是蓝星的人了。

所以这个副本看你怎么理解。

如果你是那种人——能在恐惧中放弃人性、能在厮杀中踩着尸体往前走、能在绝境中向深渊低头、甚至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人越货然后投诚——那这确实就是一个机缘。

一个通往深渊噩梦星域的入门测试。

通过了,你就是深渊的人了。

莫语的手微微攥紧。

那如果……不是那种人呢?

不是那种人?满天星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人就不会通过。不会通过就会死在黑森林里。

所以——要么变成它们的人,要么死。

这就是深渊的逻辑。

也是这个副本的终极真相。

用蓝星修士的命,筛出深渊需要的人才。

被筛走的那些人,穿上了红斗篷,投了降,替狼杀了自己的同族——她们已经是深渊的人了。

莫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蓝星就没有赢的办法吗?

满天星沉默了几秒。

什么?

长出能咬人的牙齿。满天星看着莫语,哪怕现在还只是乳牙。

不是变成深渊的那种。她补充道,是不让它们咬到你。

房间里又安静了。

莫语想起了刚才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利用他人。牺牲队友。先下手为强。遇到行为异常的人就直接杀掉——因为可能是叛徒。

那种念头,刚才竟然如此自然地冒了出来,仿佛这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唯一真理。

但现在,在满天星的剖析下,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人性的扭曲。

她看到了这座名为蓝星的新手村,正被一群贪婪的老玩家包围在黑暗中。那些绿色的眼睛,不仅仅是在注视着这座城市,更是在等待保护期的彻底结束,等待一场肆无忌惮的狂欢。

而最可怕的是——有些自己人的皮囊

莫语。满天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一丝温度。

不管那个副本开多少次,不管奖励变成什么样,也不管深渊怎么嘲讽。她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深渊的,也不是这个残酷游戏里的NPC

你是莫语。

就算最后输得精光,就算蓝星真的成了屠宰场……

满天星看着她,目光坚定。

也不要去吃那个胡萝卜。不要为了赢,把自己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怪物。

也不要向深渊低头。不管它给你什么承诺,不管它说投诚就能活——那不是活着,那是另一种死法。

因为你之前说的——我下不去手——那不是弱点。

那是你最后的防线。

丢了它,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莫语看着她。

满天星刚说完这番话,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但莫语觉得,她刚才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也许是灯光。

也许不是。

知道了。莫语说,我才不吃。那玩意儿看着就馊了。投诚更不可能。我莫语就算死,也不会穿着红斗篷替狼杀人。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此刻,那万家灯火在莫语眼里,显得格外脆弱,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而在那漆黑的夜色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绿色的眼睛,正在无声地睁开,带着戏谑和贪婪,注视着这座刚刚觉醒超凡力量的星球。

注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还有那些穿着红斗篷、已经亮起獠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