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晴笑得更开心了。
你以前在花园的时候也不做饭的啊,都是吃食堂。向晴说,没想到你现在居然会做饭了。
不算会。满天星重复了一遍,只是比莫语强一点。
那也很厉害了。向晴说,花园的食堂你记得吗?那个阿姨做的红烧肉——
记得。满天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每次周二和周五有。
对对对!周二和周五!向晴兴奋起来,我每次都抢不到,被莲吃光了——
没吃光。莲从窗户那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是你手太慢。
你还好意思说!你每次都提前五分钟去排队!
那叫效率。
那叫不要脸!
向晴和莲拌起了嘴,车厢里的气氛终于不那么尴尬了。
满天星看着她们拌嘴,淡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她想起了以前在花园的日子。
向晴和莲总是这样。向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莲冷冷地回一两句,然后向晴就炸了,两个人吵来吵去,最后又和好。
以前她看着觉得烦。
现在看着,觉得……有点怀念。
对了,向晴突然想到了什么,花园新来了一批花影候补,有个特别搞笑,天天把灵力灌进头发里想让自己变强,结果头发炸成狮子头了——
那个我已经见过了。莲说,上个月考核的时候,她灵力失控,把训练场炸了一个洞。
对对对就是那个!向晴笑得前仰后合,薇拉气得脸都绿了——
满天星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回答向晴的问题,或者对某个熟悉的旧事轻轻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得多热情才合适。
她已经决定不回花园了。瑾安给了她新的名字、新的路、新的归宿。她现在的生活和花园没有太大关系了。
但——
听到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旧日的日常,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的事情,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触动。
只是一点点。
不多。
她把企鹅玩偶抱紧了一点。
莫语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聊天。
她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向晴很努力地活跃气氛,但每次看向满天星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还活着,又像是在试探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回来了但又不一样了的同伴。
第二,莲一直在看窗外,很少说话。但每次向晴提到和白百合有关的旧事时,她咬棒棒糖的动作就会停一下。
第三,满天星回答向晴问题的时候,语气始终是温和的、礼貌的,但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已经搬了家的人,回了趟老家,看到了老邻居。会打招呼,会聊几句,但不会再走进那扇门了。
莫语能感觉到那种距离。
她想说什么来缓解一下,但社恐的性格让她在这种尴尬的场合里更加不知所措。
于是她也只能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假装自己在认真听。
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您好,G1024次列车即将到达星烁花园·花都星港,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祝您旅途愉快。”
莲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嘴里换了一根新的棒棒糖。
莫语朝窗外看去——
然后愣住了。
窗外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虚空。
是星星。
无数的星星。
列车正在减速,穿过一片星云——淡粉色的星云,像一层面纱,从车窗外飘过。星云的缝隙间,一个巨大的存在正在缓缓放大。
不是一颗普通的星球。
莫语上次去修真联盟的时候,沿途也见过不少星域。但那些大多是普通的星球——岩石、海洋、大陆,大同小异。
而眼前这个——
是一朵花。
字面意思。
从虚空尺度上看——整个星烁花园星域的形状,像一朵绽放的玫瑰。
巨大的螺旋臂从核心向外展开,层层叠叠,像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每一道螺旋臂上都布满了光点——城市、村镇、花田、灵脉——像是玫瑰花瓣上的露珠,在虚空中闪烁。
核心区域最亮,是花都所在的位置,像玫瑰花心,散发着温暖的金粉色光芒。螺旋臂越往外越暗,像花瓣边缘的渐变色,从浓郁的赤红逐渐淡化为稀薄的粉白。
整朵在虚空中缓慢旋转。
花瓣形的螺旋臂在引力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动态平衡。外围的花瓣边缘偶尔会抛出一些光点——那是星烁花园与外界交流的飞船和列车——像是玫瑰在微风中洒出的花粉。
莫语看着那朵虚空中的玫瑰,嘴巴微微张开。
她以前只在手游的过场动画里见过星烁花园的外观。手游的美术做得不错,但跟亲眼看到比起来——
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是——
星烁花园。向晴说,整个星域的形状就像一朵花,所以我们才叫花园。
……它是怎么保持这个形状的?
愿力。向晴说,花园的核心有一套愿力循环系统,维持着整个星域的结构。如果愿力循环断了,螺旋臂就会散开,整个星域会崩溃。
莫语看着窗外那朵缓缓旋转的巨大玫瑰。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上次去修真联盟,沿途看到的星域都是正常的球形或椭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花朵形状的星域。
列车继续减速,穿过了最外层的螺旋臂。
莫语终于看清了螺旋臂的细节——
不是空旷的虚空。
每一道螺旋臂上都铺满了花田。真的花田。从轨道上看下去,大片大片的红色、粉色、紫色、白色、蓝色——像从高空俯瞰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花的种类多到莫语根本认不过来,有的像玫瑰,有的像莲花,有的像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花田之间是精致的建筑群,白色和金色为主,风格优雅,像是童话里的宫殿。
螺旋臂之间——不是虚空,而是流动的灵力河流。金粉色的光芒在花瓣之间流淌,像叶脉一样输送着养分。
列车穿过大气层。
然后——
莫语看到了花都星港。
不是一个普通的星港。
或者应该说,它本质上就是一个星港——有站台,有银白色的轨道,有电子告示牌,有候车大厅,有检票口,有来来往往的旅客——
但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温室。
整个星港被透明的穹顶笼罩着。穹顶外面能看到淡粉色的天空和远处绵延的花田。穹顶里面——
到处都是花。
月台上种着花。不是装饰用的花盆——是直接从地面长出来的花,一丛一丛地簇拥在银白色的立柱根部。
候车大厅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类花卉,淡紫色的小花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盏盏小灯笼。
检票口的闸机旁边种着向日葵。真正的向日葵,每一朵都有脸盆那么大,金色的花盘朝着穹顶外面的阳光。
电子告示牌的边框上缠绕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屏幕上滚动着到站信息——
“G1024寰宇蓝星→花都星港到站准点”
“G0257虫谷·蛊巢站→花都星港检票中”
“G0891机械天域·核心枢纽→花都星港延误8分钟”
旅客们走过花丛中间的石板路,拖着行李箱,低着头看手机,和任何一座现代都市的通勤者没有区别。只是他们脚边开满了花,头顶垂着花,空气里弥漫着几百种花香混在一起的甜润气息。
莫语走下车,站在站台上。
脚边的花丛里有一只蝴蝶——不是普通的蝴蝶,翅膀上带着淡蓝色的荧光——正停在一朵铃兰上。
她看着那只蝴蝶,又抬头看了看穹顶外面远处层层叠叠的花田和建筑群。
上次去修真联盟的星港,也是银白色的站台和电子告示牌,但没有花。
这里——到处都是花。
满天星站在她旁边,淡色的眸子扫过这片花海星港,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以前在这里住了很久。
花还是那些花,香还是那个香。
但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向晴带着三个人穿过候车大厅。走过花丛间的石板路,绕过缠满藤蔓的立柱,出了星港的出口。
出口外面——
是一片更广阔的花海。
星港建在花田的中央,像一座被花海包围的岛屿。出站之后就是露天的广场,广场上铺着浅灰色的石砖,石砖的缝隙里长着细碎的小花。
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白色的建筑群,金色的塔尖,花田之间的道路上有车在跑。
空气里的花香比星港里面更浓了。
莫语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向晴朝前方招了招手。
莫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星港出口的广场上,有三个人在等她们。
莫语一眼就认出了薇拉。
暗红色的洋装,红黑相间的披肩长发,在花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蔷薇女王,薇拉——上次在蔷薇姬的永恒花座副本见过。
另外两个莫语不认识。
但她在手游里见过。
第一个穿着樱花粉色调的洋装,长发如瀑——粉色的,如樱花一样的粉色,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卷曲。裙摆上绣着深红的樱花,一朵、两朵、三朵,从裙角一路蔓延到腰间。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她的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第二个站在人群最边上——几乎是贴着一丛紫藤花架站着的。宽松的深蓝色连帽斗篷,斗篷上绣着银色的星轨纹路。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截下巴和浅灰色的眼眸——像蒙着一层薄雾,正低垂着,不敢抬起来。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淡蓝色的齐肩短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发梢微微卷曲,左侧别着一朵白色的矢车菊发饰。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向晴给莫语介绍。
这个是樱。向晴指了指那个穿樱花粉色洋装的,她是花园里现存资历最深的花影,算大家的家长这种感觉。人很好的,什么都可以跟她说。
樱对莫语微微点头,笑容温柔。
欢迎来到星烁花园,莫语。
声音很轻、很柔,像花瓣落在水面。
你、你好。莫语被这种温柔的气场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回应了。
樱看着莫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袋。
她从纸袋里掏出一块小饼干,递到莫语面前。
吃点。
莫语愣了一下。
不用——
樱没有收回手。她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块饼干,粉色的眸子看着莫语,表情很温和,但有一种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笃定。
莫语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樱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淡的笑。
然后她把纸袋转向满天星的方向,又掏出一块饼干。
满天星看着那块饼干,然后看了看樱。
她接了。
樱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向晴在旁边笑着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
向晴又指了指花架旁边那个穿深蓝色斗篷的女孩。
这个是矢车菊。向晴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她和你有点像,都是比较怕生的孩子。
矢车菊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从兜帽地扫了一下——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指尖不自觉地捻着斗篷的下摆。
……你好。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你好。莫语说。
两个社恐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里的意思是——
我懂你。
我也懂你。
我们都不想在这里。
但我们都没办法。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莫语看向别处。矢车菊缩回了兜帽里。
但莫语注意到,矢车菊的指尖不再捻斗篷下摆了。
只是一小下。
但确实停了。
薇拉站在三人中间,目光越过莫语,落在了满天星身上。
她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震惊,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审视。
白百合。薇拉开口了,声音平静而优雅。
满天星看着她。
我现在叫满天星。
薇拉微微挑了一下眉。
满天星。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欢迎回来。
她说的是,不是。
因为她知道,不管满天星现在叫什么,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满天星看着薇拉,淡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