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敖霜。

九百六十七岁,纯血龙族,血脉纯正。

今天英雄会开幕,我坐在前往巨龙巢穴的星轨列车上,心情不错。族中几个长老拼了命催我回来——再不回来就开除出族群!——哼,我本来就想来。千年一次的盛会,上擂台必须一千岁以下,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我点了很多吃的。红烧龙晶骨、星阳烤全羊、冰魄醉虾、三盆龙谷米饭——纯血龙族胃口大,这很正常。

吃到一半,想起了未婚妻的事。

霜牙龙族的小公主,冰诺·霜霰。五百九十七岁,刚成年,霜牙龙族近三千年血脉最纯净的冰龙。双方父母定的,龙族嘛,力量说话。

我从口袋掏出照片看了一眼——银白色头发,浅冰蓝色眼睛,笑起来像结了碎冰的月光。挺好看的。

把照片揣回口袋,继续吃。

吃完了还饿。我按了服务铃。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碗碟,面露难色。

过了一会儿,她带了一个乘务员过来。

先生您好,验一下票。

我看了那个乘务员一眼——

深蓝色的旧呢子制服,铜扣掉了一半,肩章歪歪斜斜,胸口缝着一块掉漆的铜牌子,上面刻着字,磨损得快看不清了。头上压着一顶老式乘务帽——那种绿皮火车上列车员戴的硬檐帽,帽檐拉得很低,把眉眼遮住了大半。

穿成这样也能上岗?登仙界现在连套制服都发不出来了?

乘务员的脸——

我从帽檐白,是压根就没活过的那种白,像积了厚灰的石膏像。五官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报纸。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种例行公事的、不痛不痒的笑。

我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少看不起人了。我把票递过去。

乘务员接过票,低着头看了一眼——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浑浊的灰色,像两口干涸的枯井,井底是死的。瞳孔中央没有正常人的高光,只有一个极深的黑色小洞。

他在看我的票——但我觉得他看的不是票。他看的是我。像检票员看车票,只看有效无效,不管你是谁。

左手上的检票钳——铜质的,咬口磨得发亮——咔嚓一下夹在我的票根上。

灰黑色的细纹留在了票上。

已检票,前途无亮。

他慢悠悠地说,拖着长音,像是在念报站广播。

什么意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票还给我,转向下一个人了。

下一个——

我看着他的背影——破旧的制服,歪斜的肩章,帽檐压得很低,帆布鞋破了洞,走一步漏一点灰。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登仙界真的穷成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吃。

一小时后。

您的列车到站了。巨龙巢穴站——

终于到了。

出了站台,巨龙巢穴的主城区。阳光很好,海风带着龙晶沙滩的咸味,远处海面上有海龙跃出水面。

舒服。还是家里舒服。

看了看时间——距离英雄会开幕还有四十多分钟。找个空旷的地方龙化,飞过去,二十分钟就到。

我往城区外围走,找到了一条小巷子——旁边是废弃仓库,没人。

站定,调整呼吸——

龙化。

没反应。

又试了一次——

龙化!

身体没有变化。两只手两条腿,没有翅膀,没有鳞片,没有尾巴。

吃太撑了?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龙化!!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心跳快了一拍。

不能解除人类形态?

不对——

我试着运转体内的龙力——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龙力没了。灵力没了。

我的修为——没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纯血龙族,九百六十七岁,血脉纯正,龙化是本能,修为不可能凭空消失——

冷静。先冷静。

修为没了,龙化不了,但我还在巨龙巢穴的主城区。最近的聚落点——龙晶驿站——从这边跑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修为没了,腿还在。跑过去,找龙族的人帮忙,应该能搞清楚怎么回事。

我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

腿软了。

不是累的那种软。是——身体不听使唤的那种软。像骨头里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扶着墙,勉强站稳。

没事。只是身体不适应。走慢一点就好。

我慢慢走出巷子,沿着街道往龙晶驿站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

不是累——是身体在变轻。

不对——不是变轻。是——

我在变空。

像一只杯子,底部有个洞,里面的水在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好。还是两只手。五根手指。指甲。

但——

指尖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继续走。

龙晶驿站应该就在前面两个路口——

我加快了脚步。

然后——

我发现自己不记得龙晶驿站怎么走了。

等等——

我刚才在想什么?

龙晶驿站?那是什么?

我知道那四个字。龙晶驿站——字面意思,用龙晶建的驿站。但——它在哪?我怎么去?

我为什么要去?

我站在路口,看着四周——街道、建筑、行人——

这些我认识。这是巨龙巢穴的主城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但——

我开始记不清哪条路通往哪里了。

就像一张地图在我脑子里慢慢褪色——路还在,名字没了。建筑还在,方向没了。

我站在路口,努力想——

左边?还是右边?

……想不起来。

我选了右边。

走了大概五分钟——

不对。这不对。

我为什么要走这边?

我要去哪里?

龙晶——什么?

我停下来,站在路边,努力回忆——

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用龙晶建的驿站。去找人帮忙。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龙化。

对。我不能龙化。龙族不能龙化。这很严重。

为什么不能龙化?

因为——修为没了。

修为为什么没了?

……

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路边,额头冒出了冷汗。

没事。慢慢想。我今年九百——

我多少岁来着?

九百……多少?

数字在那里。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有什么东西。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