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照片——

银白色头发。浅冰蓝色眼睛。笑起来像结了碎冰的月光。

我看着这张脸——

这是谁?

我知道冰诺·霜霰这五个字。但照片上的人和这五个字对不上了。像是一本书的目录还在,但书页被人撕走了。

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认识她吗?

我看着照片——

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认识。不记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握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不对。

哪里不对。

我是谁?

我叫敖霜。龙族。纯血。

哪个龙族?

……想不起来。

我来自哪里?

……想不起来。

我的父母——

……

我低头看着照片。

上面的字在变模糊。

冰诺·霜霰——笔画在化开,像水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散掉。

我看着那些字消失。

然后照片也消失了。

不是掉在地上——是从我手里消失了。指尖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拿过任何东西。

我看着空空的手心。

我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我越来越空了。

脑子里像有一块橡皮,在擦。擦掉了名字。擦掉了来历。擦掉了记忆。

但不是一次性擦掉的。是一点一点。一层一层。

像剥洋葱。

最外面那层——修为——已经没了。

第二层——方向感——正在消失。

第三层——对人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第四层——

我还在想第四层是什么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在想的东西,也在消失。

不是想不起某件事。

是想不起这件事。

我脑子里的概念在减少。

先是复杂的——龙化、修为、灵脉、道基——这些已经没了。

然后是中等的——方向、距离、时间——这些正在没。

最后是最基本的——

我叫什么来着?

我——

是什么意思?

这个字————

我认识这个字。但我不确定它指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衣服,两只手,两条腿。站在一条街上。

街上有很多人在走。来来往往。没人看我。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我不知道。

我——

风从我身边吹过去。

我能感觉到风。但——这个字已经变得很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地面——我能感觉到脚踩在上面。但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我在变空。

不——不是变空。

是——有什么东西在漏。

像一只杯子,底部有个洞。

不是我自己在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的内容一点一点倒掉。

修为被倒掉了。记忆被倒掉了。认知被倒掉了。

最后——

我自己也被倒掉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失。

是——清空。

像擦掉一块白板上的字。白板还在。但字没了。

我还在。但——

我是什么来着?

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风从我身边吹过去。

阳光照在我身上。

但我感觉不到阳光了。不是皮肤没有知觉——是这个概念已经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我知道有光。但不知道那叫什么。

我站在路边,像一棵树。

不——比树更少。

树还有根。

我没有了。

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面朝前方。瞳孔涣散。

行人从我身边走过。没人注意我。大概是以为我在等人?或者发呆?

我站在那里。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我还在那里。

站着的。

还活着的。

但——

已经没有人在了。

这个身体里已经没有人了。

像一栋房子,门窗都开着,家具搬空了,灯也灭了——但房子还立在那里。

空的。

站着的。

风吹进窗户,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直到——

有人不小心碰了我一下。

不好意思啊——

那人刚想道歉,看到我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

喂!你怎么——

他蹲下来查看——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瞳孔完全涣散。皮肤开始发凉。

喂!这人——死了?!

他站起来,朝街上喊——

快!谁联系下这附近的安保!这里有人死了!

街上的人围过来。有人拿通讯器。有人远远看着。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看样子年纪不大啊——

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城市的一角开始纷乱起来。

街道的另一头。

一个穿旧制服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皱巴巴的票夹,慢悠悠地走远了。

嘴里嘟囔着——

到站了,下车了。

检了检了,走吧走吧。

下一个——

咔嚓。

检票钳夹了一下空气。

灰黑色的细纹,在阳光下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