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会开幕第二天,诗剑祭。

龙钟塔广场中央搭了一座祭台,四周挂满了白色的花灯——不是花灯不夜街那种暖洋洋的光,而是安静的、素净的白。

全体肃立,鸣钟九响。

龙钟塔上的铜钟发出浑厚的嗡鸣,一声接一声,回荡在整个星辰不夜城的上空。花灯不夜街的喧嚣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停下脚步,面朝龙钟塔的方向。

诗画社现任社长致辞——一个看起来很文雅的中年男人,穿着传统修士袍,念了一篇很长的祭文。莫语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

然后龙神致辞——一条银白色的天龙从天空飞过,龙吟低沉而悠远,像一首送行的歌。

莫语仰头看着那条龙,想起了在星空里听到的龙族合唱团。

致辞结束后,参赛天骄依次上前,献祭诗。

祭诗的要求很简单——不限体裁,不限长短,不限风格,唯一要求:真情实感。

莫语想了很久——

然后她上前,献了一首诗。

写给蓝星。写给在灾兽潮汐中牺牲的人。写给莲从天而降的那个夜晚。写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写得不好——没什么技巧,韵脚乱七八糟,节奏也不对。但她念的时候,声音很稳。

评审的评语——

「此诗无技巧,全是感情。足够了。」

加了十五分风雅积分。

满天星献了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句。莫语没听清内容——满天星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满天星念完的时候,淡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评审加了十二分。

煌炎献了一首很长很华丽的诗——辞藻堆砌得像一座小山,用词考究得像一篇论文,情感充沛得像一场话剧。

评审的评语——

「技巧有余,真情不足。」

加了八分。

煌炎不服——小女子的诗哪里没有真情了!明明很用心的!

莫语拉住了她——行了行了,八分也很高了。

不高!比莫语小姐少了七分!

……那是因为你写得太长了。

长怎么了!长说明用心!

祭诗结束后,一群人继续逛庙会。

星河灯谜会——莫语猜了几个灯谜,赢了二十分风雅积分。满天星猜了更多,赢了三十五分。煌炎一个都没猜对——这些灯谜也太难了吧!

莫语看了一眼煌炎猜的那些——……这个谜面是白日依山尽,谜底是,你怎么猜的?

因为龙息也是发光的嘛~

……那和依山尽有什么关系?

龙息喷到山上,山就没了,所以依山尽~

莫语沉默了三秒——……你的逻辑很独特。

画星海——莫语画了一片花田,评审说有神韵,加了十分。满天星画了一片星空,加了二十分。煌炎又画了一幅抽象画,评审这次给了零分——完全看不懂。

煌炎气得差点掀桌——什么叫看不懂!这是后现代解构主义!

……这里没有后现代解构主义。莫语说。

那叫什么!

叫零分。

莫语小姐好过分!

苏小棠在旁边咔嚓咔嚓拍照——哈哈哈这张零分的画我要发到登仙界上!

不许发!

已经发了~

小棠!!!

文玩旧书夜市——莫语在一个摊位上翻到了一本旧书,讲的是星海历史的,买下来了。

逛庙会的时候,煌炎一直贴着莫语——挽着手臂,靠在肩膀上,叫着莫语小姐~。莫语挣了几次没挣开,放弃了。

煌炎又凑到满天星旁边——满天星小姐~你笑一下嘛~

不行。

满天星小姐~你的企鹅好可爱~让我抱一下嘛~

不行。

满天星小姐~小女子可以牵你的手吗~

不行。

煌炎一点都不气馁——被拒绝了也笑眯眯的,继续围着满天星转,像一只甩不掉的蝴蝶。

蛋黄酥在最前面开路,每经过一个吃的摊位就停下来闻三秒。到了甜点名铺就不走了——汪!桂花糕!

白玉从莫语肩膀上跳下来,灵巧地走到一个卖灵力奶茶的摊位前,用爪子拍了拍杯子。点了杯奶茶。

苏小棠左手桂花糕,右手龙晶布丁,嘴里还叼着一块星云糯米糍——都好好吃!

莫语看着这群人——煌炎缠着满天星,苏小棠吃到眼睛发直,蛋黄酥在苏小棠脚边摇尾巴,白玉叼着奶茶吸管蹲在路边——

她很开心。

英雄会第三天早上,莫语悄悄出门了。

没有叫满天星,没有叫煌炎,没有叫苏小棠。

她约了矢车菊。

昨天晚上,莫语偷偷给矢车菊发了消息——明天有空吗?一起逛庙会?

矢车菊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约好的地点是花灯街中段的一家茶馆——矢车菊选的,因为那里人少。

莫语到的时候,矢车菊已经在了。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穿着那件宽松的深蓝色连帽斗篷,斗篷上绣着银色的星轨纹路。浅灰色的眼眸低垂着,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指尖捻着斗篷下摆。脸颊上带着常驻的淡淡红晕。

莫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好。矢车菊的声音细若蚊吟,几乎听不到。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和平时一样,矢车菊话很少,莫语也不太会找话题。但奇怪的是,这种安静并不尴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看一眼窗外的花灯,偶尔喝一口茶。

然后矢车菊微微抬了一下眼——浅灰色的眸子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去。

莫语……

……感觉天有点暗。

莫语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

花灯街永远是夜晚——星辰不夜城,没有白天。花灯的光芒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但天穹是深蓝的夜幕,没有太阳,只有星星。

暗?

莫语仔细看了看天空——

此刻天看起来……还行?深蓝色的夜幕,星星密密麻麻的,和之前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晚上是这样子的吧。莫语说,这个秘境永远是夜晚,没有白天。光线不太好。

矢车菊轻轻点了点头——嗯……可能吧。

两个人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

喝完茶,两个人开始逛庙会。

莫语发现——和矢车菊一起逛街,和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矢车菊走路很慢,步伐很轻,像踩在花瓣上。她不主动说话,但如果莫语问了,她会认真地回答——声音很小,但很认真。她不主动拉莫语的手,但如果莫语靠近了,她不会躲开。

偶尔遇到人多的时候,矢车菊会下意识地把脸缩进兜帽里,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快速扫一下,然后缩回去。莫语看到那个动作,心里想——和我一样。

遇到陌生人搭话的时候,矢车菊会立刻躲到莫语身后——矢车菊比莫语矮半头,往她身后缩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藏进了莫语的影子里,只露出兜帽的边缘和一小截发梢。

两个人逛到东区的时候——

莫语看到了一群人。

十几个人,穿着极光教的标志性白色长袍,戴着面罩,围着一个摊位吵吵嚷嚷。

莫语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那群人不是在打架。他们在和摊主吵架。

一个面罩人拿着摊位上的一件法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往柜台上一拍——这东西值五百信用点?你骗谁呢?这灵力纹路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不是原装的!诈骗!赔偿!

摊主是个龙族大叔,头上顶着龙角,一脸委屈——这、这确实是原装的……

你看过?你看得懂吗?你这分明是以次充好!我要举报你!赔偿!

其他几个面罩人围了上来——对!赔偿!这家店卖假货!大家来看看!极光教不会坐视这种欺诈行为!

摊主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

莫语站在远处看着——白袍是新的。灵力波动五颜六色。不是极光教。

冒充的。

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吵架。

质疑商品质量,质疑标价,质疑摊主诚信,然后要求赔偿。

职业找茬的。怪兽客户。

吵架不是私斗,不会触发雷劫。摊主如果还嘴,他们吵得更凶。摊主如果动手——雷劫劈摊主。

规则漏洞。

莫语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矢车菊——矢车菊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浅灰色的眼眸低垂着,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指尖捻着斗篷下摆。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大概是因为周围人太多了。

莫语想了想——

算了。

今天和矢车菊出来不容易。她不想因为那些冒充者扫兴。

而且——她本来也不想管。

走吧。莫语说,换个方向。

矢车菊轻轻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莫语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那群人还在吵。摊主看起来快哭了。

莫语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逛到傍晚,两个人去了河灯区。

星河在花灯街的北侧——一条人工的河道,河水里掺了龙晶粉末,在花灯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莫语买了一盏莲花灯,蹲在河边,把灯放在水面上。

灯随波飘远,暖黄色的光在蓝光河面上越飘越小。

愿望是——希望矢车菊有更多朋友。

矢车菊也放了一盏,愿望没说。

放完灯之后,两个人沿着河边走。

花灯的光映在水面上,和星光混在一起。远处有龙族合唱团的歌声从天空中传来,很轻,很远。

今天很开心。矢车菊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也是。

下次——还可以一起逛吗?

可以。随时都行。

矢车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笑。然后她低下了头,耳尖微微泛红。

莫语看着矢车菊红透的耳尖,心里想——

确实像约会。

莫语把矢车菊送回星烁花园的住处——花灯街东区的一条巷子里,诗画社给花园划了一栋小楼。

……谢谢。矢车菊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吟。

不用谢。

那——下次见?

嗯。下次见。

矢车菊低着头,指尖捻着斗篷下摆——然后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快速看了莫语一眼,又低下去。

……晚安,莫语。

晚安。

矢车菊转身走进小楼,斗篷下摆在她身后轻轻飘了一下。

莫语站在门口,看着矢车菊消失在门后——

下次见。

英雄会第四天,莫语和矢车菊又偷偷一起逛了一次——在花灯街的夜市区。

两个人挤在人群里看摊位,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莫语在一个月亮灯的摊位前看了一会儿,没买。

逛到一半——莫语又看到了那群冒充极光教的人。

还是那套手法——找茬,吵架,要求赔偿。但这次换了一个摊位,白袍也换了新的,看起来比之前更逼真了。灵力波动也开始学会遮掩了。

而且——人更多了。之前十几个人,现在有二十多个,分成两拨,分别在不同的摊位闹。

莫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

那群人越来越熟练了。

怎么了?矢车菊轻声问。

……没什么。走吧。

莫语转身,拉着矢车菊走了。

下午,莫语把矢车菊送回去之后,回到了星巷的小院。

她刚坐下——

登仙界APP弹出了一条紧急通知。

“星辰不夜城东区发生暴力事件。一伙自称极光教的修士与摊主发生冲突,目前已有一人死亡。秩序正在恢复中。”

莫语看着一人死亡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人死了?

那些冒充者——不是不动手的吗?

莫语打开详情看了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

那群冒充者在和一个摊主吵架的时候,摊主被气急了,推了他们一下。

就一下。

然后那个被推的人——倒在地上,死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自己死的。那个修士本身就有旧伤,心脏不好,被推了一下之后旧伤复发,当场毙命。

然后——就乱了。

那群冒充者吓坏了——他们只是想找茬赚钱抹黑龙巢,没想出人命。现在闹出人命了,摊主就算不是故意杀人,也脱不了干系。场面瞬间失控——周围的摊主和修士围了上来。

那群人没办法了。本来计划是慢慢闹。现在出了人命,继续待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只能——薅一波羊毛就跑。

他们趁乱把附近几个摊位的货物全部搬走,往秘境出口跑。

巨龙巢穴的安保拦住了他们。

莫语正在看详情的时候,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莫语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龙族卫士。银白色铠甲,龙纹长戟。表情严肃。

请问是莫语小姐吗?

……是我。

请跟我们去一趟东区。有些事情需要您协助处理。

莫语看着那两个龙族卫士——

什么事?

极光教的事情。卫士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审视,您是极光教的圣女,对吗?

莫语的心沉了一下。

极光教圣女——这个头衔已经曝光了。

从黑森林副本之后,极光教会大量贩卖莫语的周边——圣女玩偶、圣女挂件、圣女同款异色瞳彩色隐形眼镜——整个星海都知道了,归墟灵根的莫语,是极光教的圣女。

莫语想否认,但她知道——没用的。

……我去。莫语说。

我也去。满天星从房间里走出来,淡色的眸子看着那两个卫士。

莫语看了满天星一眼——你不用——

我跟你去。满天星的语气很平静,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莫语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着龙族卫士,往东区的方向走。

东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摊主们在收拾被抢的摊位,游客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龙巢的安保在维持秩序。那群冒充极光教的人被安保拦住了——但他们手里还抱着抢来的货物,不肯放下。

莫语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就听到了议论声——

极光教又闹事了!

他们害死人了!

圣女呢?圣女在哪里?让她出来评理!

对!极光教圣女!让她来管管!

莫语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人群。

所有人看向她——

圣女来了!

让她来处理!

莫语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群冒充者。

十几个人,穿着越来越逼真的白袍,此刻已经卸了面罩,跪在地上,哭天喊地——

圣女大人!我们只是按照教义行事!

圣女大人!是那个摊主先动手的!我们是受害者!

圣女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莫语看着他们的表演——

她看到了带头那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们在利用她。

莫语没有立刻说话。

她仔细看了看那群人——

白袍越来越逼真了。灵力波动也遮掩得更好了。普通人已经很难分辨了。

但——

莫语走到了那群人面前。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带头人的白袍袖口。

你们不是极光教。莫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人群一阵骚动。

你怎么知道——

极光教信仰归墟。莫语说,极光教的修士,日常穿着和法器全部使用归墟材质。归墟矿的本能是吸收灵力——所以真正的极光教修士,身上不应该有任何外溢的灵力波动。

她看着带头人——

你们的灵力波动五颜六色,遮掩得再好也是外溢的。归墟材质的衣物会本能吸收灵力,不可能让灵力外溢。你们的白袍只是普通布料,上面连一点归墟矿的痕迹都没有。

她又指了指带头人的袖口——

缝线也是普通丝线。极光教的袍子用的是归墟蚕丝,缝线本身就能吸收灵力。你们这衣服——线头还是新裁的。

带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莫语继续说,极光教的人打架从来不动手吵闹——他们会先送一封宣战书,用企鹅玩偶送过来,念完再打。你们见过哪个极光教徒在街上跟人吵架的?

人群安静了一下。

有人说——……企鹅玩偶?

莫语说,他们打人之前会先送通知。这是极光教的规矩。

人群中有人嘀咕——好像确实是这样……上次极光教袭击那个XX宗,就是先送了个企鹅玩偶过去……

莫语看着那群冒充者——

你们连极光教的基本规矩都不懂。找茬、吵架、要求赔偿——这不是极光教的行事方式。极光教要动手就直接动手,不会跟你吵架。

带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

就算他们是冒充的——那也是打着极光教的旗号!一个修士喊道,你身为圣女,不该管管吗?

就是!极光教干了那么多坏事,你身为圣女,不该负责吗?

极光教上次屠了玄天宗满门,你管不管?

极光教到处发传单搞抽奖骗人入教,你管不管?

极光教那个什么伪归墟技术害死了多少人,你管不管?

莫语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四面八方的指责——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极光教的名声——

怎么说呢——

极光教在星海的名声,是一种让人很复杂的感觉。

你说它纯邪吧——它有时候也做点好事。帮贫民窟修桥,去荒星种树,给穷人发药,搞社区服务。但那些好事的背后永远藏着别的目的——树种是伪归墟变种,药物有成瘾成分,抽奖活动是筛选容器。

你说它不算邪吧——它上一秒在发传单搞抽奖,下一秒就炸毁一个宗门。屠门的时候还讲究——先送企鹅玩偶送宣战书,开打前念愿归墟拥抱你,不再有痛苦,打完还给对手留疗伤药和裹尸袋,表示最后的慈悲。

更离谱的是——极光教内部根本没有温和派。七大派系全都是致力于的,分歧只在于怎么灭才彻底。

先救后灭的流萤派,知而后灭的深渊派,技术灭世的余晖派,渗透瓦解的永夜派,直接破坏的天灾派,全面杀光的燎原派,抹除存在的终焉派——

全都是灭世派。只有更极端,没有最极端。

而她——是这些人的。

莫语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四面八方的指责——

极光教圣女在这儿呢,她不管极光教谁来管?

你管管你的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