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稀疏。

灰色的雾气越来越淡。影不再出现了。风不再说话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的声音——消失了。

莫语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轻。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周围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她不自觉地放轻了步伐,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密林到了尽头。

最后一棵在她身后掠过——灰色的、石质的、没有叶子的树干——然后——

眼前是一片平原。

灰色的草。灰色的天。比灰域其他地方更灰的天空。

莫语站在密林边缘,看着那片平原——

安静。

太安静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满天星呼吸的声音。能听到蛋黄酥的肚子在咕咕叫——汪……又饿了……

但风——没有声音。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莫语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脸颊,能感觉到衣服在微微晃动——但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完全无声。

之前在灰域里——灰色山脊的风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倒流河的水有流动的声音,密林里有断裂的声音和蛙鸣的声音——虽然都不太对劲,但至少有声音。

这里——什么都没有。

莫语试着开口——

这里是——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无声的世界里,自己的声音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她不知道这片平原叫什么。

从进入灰域开始,她们就是自己探索的。论坛上没有关于灰域和之后区域的信息,她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连地形都是第一次见。

莫语掏出手机——

仍旧没有信号。

她又打开登仙界APP——

仍旧无法连接。

和之前一样。

莫语把手机收回去——

登仙界的app还是被干扰。莫语说,之前论坛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区域的信息。

满天星点头——从灰域开始,就都是未知区域了。

风完全没有声音。满天星补充道,这种无声让人不安。如果论坛上有记录,肯定有人提过——但什么都没有。我们是第一批走到这里的人。至少——是第一批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莫语看着那片平原——灰色的草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平原很平,很空,很大。

太大了。

她看不到另一边。灰色和灰色在天际线处融合,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但在那片灰色的天际线上——

有一个东西。

很小。很远。像一粒灰色的钉子钉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莫语眯起眼睛——

那是——

一座塔。

灯塔。灰白色的圆柱形塔身,在灰色的天空中几乎隐形。但塔顶有一盏灯——蓝紫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很微弱。很远。但确实在发光。

那是灯塔。白玉说,淡蓝色的眼睛也看向那个方向,灰域的终点。穿过这片平原就到了。

莫语看着那个蓝紫色的光点——

它很远。非常远。在灰色的平原上,那个光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在转。一下、一下、一下——缓慢地、稳定地旋转。

那是在等她。

还有——白玉的耳朵微微转动,天上。

莫语顺着白玉的目光抬头——

灰色的天空中,一个灰色的点在盘旋。

灰色鹰。白玉说,渡劫期。不要发出大声响,走路轻一点,说话小声一点,不要用灵力爆发。在它的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会触发俯冲攻击。

灰色鹰。渡劫期。

天空霸主,视力极强,领地意识强。一般不攻击人——但在自己的领地上被惊扰会俯冲攻击。

莫语以前在登仙界的基础百科里面看到过相关记录。

莫语看着天空中那个盘旋的灰色身影——

渡劫期。

白玉和蛋黄酥都是渡劫期——但灰色鹰是天空的霸主。速度、视力、攻击力——在平原这种毫无遮挡的地形上,鹰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打不过。只能躲。

走吧。莫语说,声音压得很低。

四人走进了平原。

灰色的草齐膝高,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是声音很小——是完全没有声音。脚步声被吞噬了。呼吸声被吞噬了。连风声都被吞噬了。

莫语走在最前面,寂步在这里完美发挥作用。完全消除脚步声与移动振动,连灵力流动的杂音都降低。在这片无声的平原上,她是最安静的那个人——像一只幽灵,无声无息地在灰色的草丛中穿行。

满天星走在她旁边,步伐很轻。枪修的身法本就讲究轻灵敏捷,在无声的平原上,她的脚步几乎和莫语一样安静。

蛋黄酥走在后面——体修的脚步本来就比较重,他已经尽量轻了,但每一步踩下去,灰色的草还是会微微晃动。大黄狗的表情有点紧张——它平时走路都是大大咧咧的,现在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迈每一步,看起来很别扭。

白玉走在最后,猫修的步伐天然轻盈,四个爪子落在灰色草地上,连草叶都不怎么晃动。

天空中,灰色鹰一直在盘旋。灰色的竖瞳盯着地面上的四个身影——它没有俯冲——只是看着。像在等。

平原上的失序感——

越走越不安。

这片平原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无声——它还影响精神。走在完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和方向的感知。

莫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刻钟?半小时?一小时?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灰色的草在脚边划过。灰色的天在头顶延伸。远处那个蓝紫色的光点——灯塔——好像一直没有变近。

她停下来,回头看——

密林已经消失了。灰色的平原在她身后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前方的灰色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只有脚下的灰色草和头顶的灰色天。

我们走了多久?莫语问。

不知道。满天星说,在这片平原上,时间感会被扰乱。

莫语看了一眼远处的灯塔——蓝紫色的光还在转。它好像和刚才一样远。

灯塔好像没有变近。她说。

平原比看起来大。白玉说,继续走。不要停。停下来会更容易迷失方向。

四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

蛋黄酥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脖子——

汪?我的储物袋——

它伸手去摸——储物袋的扣子被解开了。里面的几瓶灵力残液不见了。

什么东西?!蛋黄酥四处张望——

灰色的草丛里,一条毛茸茸的灰色尾巴一闪而过。

灰色狐。合体期。狡猾。

这个莫语之前在百科上看过,偷修士放在外面的东西。趁人不注意,解开储物袋的扣子,叼走值钱的材料,然后喷雾逃跑。

我的灵力残液!蛋黄酥追了上去——

别追!白玉喊——

但蛋黄酥已经冲出去了。体修的速度很快——大黄狗的身体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冲进了灰色的草丛——

灰色狐虽然狡猾,但跑不过渡劫期体修——

蛋黄酥一把抓住灰色狐的尾巴——

汪!抓到你了!还给我!

灰色狐回头,呲了呲牙——然后喷出一股灰色的雾。雾气入眼,蛋黄酥下意识闭眼松手——

灰色狐趁机挣脱,叼着灵力残液跑了。

蛋黄酥站在原地揉眼睛——汪……这狐狸好阴!

白玉叹了口气——灰色狐会偷东西。灵狐也都是这个德性。以后储物袋扣紧。

我的灵力残液……那可是高纯度的……

回去再收集。命比东西重要。

莫语看了一眼天空中盘旋的灰色鹰——它还在。没有俯冲。蛋黄酥追狐狸的动静虽然不小,但可能还没达到触发攻击的阈值。

也可能——它还在等一个更致命的时机。

继续走。莫语说,别再追东西了。

汪……好吧。

蛋黄酥把储物袋的扣子扣紧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扣好了才继续走。

走在平原上,莫语继续想。

根基被偷。

她现在已经确定了这个结论——有人或什么东西,在偷修士的根基。偷完了,修士的灵力质量暴跌,灵力护体失效,变成普通人——然后死亡。

但——

偷走了根基,那东西拿去做什么?

莫语想到了辰星。

辰星的星晶核心被打裂了七条裂缝,灵力不断流失,最后整颗星球都死了。那个影里的老人——他的根基也随着辰星一起崩塌了。

灵力从裂缝中流失——流向哪里?

不知道。辰星死了,灵力可能消散在了虚空中。

但如果——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修士身上制造——让灵力从裂缝中流失——流向那个东西——

那就能解释一切了。

灵力从修士身上流失——修士的根基变弱——灵力质量降低——灵力护体失效——修士变成普通人——死亡。

而那个东西——收集了从修士身上流失的灵力和根基——用来做什么?

莫语不知道。

但她现在至少拼出了大部分的答案——

有人或某种存在,在偷修士的根基。偷走根基后,修士的灵力质量暴跌,灵力护体失效,变成普通人,然后以的方式死亡。

那些拿到遗迹机缘的人更容易成为目标——也许是因为机缘让他们的根基更,偷起来更。

而这一切——在规则层面看,就是。不是战斗,不是谋杀,不是违规——就是意外。所以登仙界的规则不会触发,诗画社的监控不会报警。

完美的犯罪。

莫语打了个寒颤。

她把这个结论暂时封存——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只差最后一步——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也许——答案在前面。

莫语抬头看向平原的尽头——灰色的草在远处变得越来越稀疏,灰色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很淡。很远。但确实在发光。

灯塔的蓝紫色光——好像比刚才稍微近了一点。

也许吧。

也许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