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握住门把手。
温热的。像握住了一朵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打开。
灯塔一层。
圆形的房间,大约十米直径。灰白色的石壁,和塔身一样的颜色。地面铺着浅色的石砖,和花田里的石板路一样。
房间中央——
一张小茶几,深褐色的木头,旧旧的,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还有半杯牛奶,温热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茶几旁边——
一把摇摇椅。也是深褐色的木头,坐垫是深蓝色的布料,磨得有点发白。摇摇椅轻轻地晃,像是刚刚有人坐过。
莫语站在门口,看着那杯牛奶和那把摇摇椅——
有人刚刚在这里。
也许就在几分钟前。
有人住在这里。莫语说。
白玉跳上茶几,低头闻了闻牛奶——还是温的。
蛋黄酥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它现在对这座灯塔里的一切都心存敬畏。花影级别的存在住在灯塔里——圣人境——它一个渡劫期的体修,进去就是送菜。
满天星走进房间,淡色的眸子扫过摇摇椅和牛奶,没有说话。
莫语看了看房间的角落——
一把扫帚。一个簸箕。一个小小的壁炉,没有火,但炉膛里有灰烬。
有人在这里生活。不是偶尔来,是长期住在这里。
莫语走到茶几旁边,伸手碰了碰牛奶杯——
温热的。
她知道我们来了。莫语说。
白玉的耳朵竖了一下——
泡牛奶的人。莫语看着那杯牛奶,知道有人来了,所以泡了牛奶,然后离开了。
白玉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确定是?
莫语没有回答。她看向满天星——
满天星也在看那杯牛奶。淡色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莫语转身——
房间另一侧,有一扇门。木门,旧旧的,深褐色。
门后面是楼梯。
走吧。莫语说。
灯塔二层。
推开门的一瞬间,莫语闻到了纸的味道——旧书、墨水、干燥的纸页,混合在一起,像图书馆里的气息。
圆形的房间,和一层一样大。但四面墙壁全部被书架占满了。
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精装的、平装的、线装的、手抄的——各种各样的书,各种年代的文字,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新得像昨天刚放上去。
莫语随手抽出一本——
《星辰剑法·入门十三式》。泛黄的纸页,竖排手写体,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扉页上有一个名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她翻开第一页——
剑者,顺势而为。星者,不可逆转。剑如星辰,运行不息……
星辰剑派的入门剑法。
莫语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愿道释义》。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署名。
她翻开——
愿者,心之所向,念之所归。力者,行之所至,果之所成。愿力非灵力,非妖力,非星力——愿力来自生灵内心深处的信念、渴望、执念……
莫语的手指停了一下。
愿道释义。
星辰剑派愿道派的典籍。
她想起了之前和满天星在花田里的对话——
你确定师父说的是?不是?
愿道——以愿力为根基的道路。
这本小册子里写的——就是愿道的入门理论。
莫语把书放回去,抬头看了看满墙的书架——
几百本书。关于剑道的、关于愿道的、关于阵法的、关于炼器的、关于花艺的、关于旧杂志的——什么都有。
这些书——不是遗迹里那种被风化了十几万年的石碑和残卷。这些书保存得很好,有人定期维护、整理、除湿、防虫。
有人在这里看书。
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莫语扫了一圈书架——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2层到5层,全是书。
也就是说——至少4层楼的书籍,全是关于星辰剑派历史和愿道理论的典籍。
这些典籍——在辰星遗址里一本都找不到。
藏经楼的三层以下基本空了,有价值的要么被带走,要么被烧。而藏经楼保存的——大部分是剑道典籍。关于愿道的典籍,在遗址里几乎为零。
因为愿道派的传承——不在遗迹。
在灯塔。
4层楼的愿道典籍——星辰剑派愿道派的完整典籍。
莫语看着那些书脊,心跳加速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满天星——
满天星也在看书架。淡色的眸子从一本本书脊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莫语没有说话。
白玉和蛋黄酥在后面——他们的感知力太强了,任何关于、、的词汇都会被他们捕捉到。
莫语只能沉默地看了一眼满天星——
满天星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看到了。
这些书——证实了花田里的推测。
6层到10层。
不再是书了。
旧物。
6层——剑。几十把残剑,长短不一,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些只是普通的铁片。剑柄上缠着磨损的布条,剑鞘已经烂了大半。每把剑旁边都贴着一张小纸条,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名字和日期——
李青河,外门弟子,练剑三年,战殁于内战第七年。
赵明月,内门弟子,练剑十二年,战殁于内战第十九年。
韩霜,外门弟子,练剑一年,战殁于内战第二年。
莫语站在那排残剑前面,看着纸条上的名字和日期——
每一把剑都是一个人的遗物。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7层——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弟子服,有的上面还有补丁,有的洗得发白。旁边也贴着纸条——名字、日期、死因。
8层——信件。成百上千封信,有些是写给家人的,有些是写给师长的,有些是写给恋人的。大部分信没有寄出去——写信的人在内战中死去了,这些信被守关人从废墟中捡回来,按日期排列。
9层——玩具。木剑、布偶、泥人——弟子们的私人物品。很多是小孩子的玩具——星辰剑派也收幼童弟子,这些玩具属于那些在内战中死去的孩子。
莫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偶——灰色的兔子,缝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做的。布偶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周小鱼,外门弟子,练剑六个月,战殁于内战第三十一年。八岁。
八岁。
莫语看着那个布偶,站了很久。
10层——画作。几百幅画,画的是星辰剑派的山门、殿堂、花田、弟子、日常生活。有些画得很粗糙,像弟子随手画的速写;有些画得很精细,像专业画师的作品。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莫语看着那些画——
辰星还没有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灰色的建筑群变成了彩色的——白色的石壁、蓝色的花田、金色的星空、穿着白色弟子服的年轻人——在练剑、在聊天、在笑。
然后——
她看到了最后一幅画。
画的是星辰剑派的山门。两根石柱,石匾上星辰剑派四个字完好无损。石柱之间站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深蓝色的背带裙和深棕色系带短靴。
画旁边没有纸条。
但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守关人。
莫语看着那幅画——
深蓝色的背带裙。深棕色系带短靴。
和学院走廊尽头那幅画里的女孩——穿着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满天星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幅画。淡色的眸子里映着画中那个背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但她们都知道——
她们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11层到15层——星药实验室。瓶瓶罐罐、半成品星药、干燥的药材、研磨器具——守关人的实验场所。
莫语看了几眼,没有细看。星药是辰星遗址的特产,她在药园里已经了解过了。
16层到20层——花房。室内花房,种着各种颜色的星辰花——蓝紫色、白色、金色、红色。每一朵都在发光,淡淡的光,像萤火虫落在花瓣上。
这些花——和花田里的一样,用愿力浇灌。
但和花田里的不同——花田里的星辰花全是蓝紫色的,花房里却有不同颜色。不同颜色对应不同愿力属性——莫语不知道具体对应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红色花的热烈、金色花的温暖、白色花的纯净。
20层过后,21层——
莫语踏上楼梯的一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压——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力场,像空气突然变稠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费力。
莫语停了一下,感受着那股压力——
这个压力……白玉的耳朵竖了起来,像通天梯。
通天梯?蛋黄酥歪头。
很多宗门拿来测试天赋资质的东西。白玉说,越往上走,压力越大。能走到多高,代表资质有多强。
那岂不是跟修为没关系?
跟修为没关系。白玉说,跟灵根、资质、天赋有关。
蛋黄酥的尾巴翘了起来——汪!那我天赋一定很高!渡劫期嘛!
不一定。白玉说,修为高不等于天赋高。有些人靠时间堆上去的,有些人靠丹药堆上去的,有些人靠机缘堆上去的——通天梯看的是灵根本质,不看这些。
蛋黄酥的表情微微变了。
莫语站在楼梯上,感受着压力——
压力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她想了想,继续往上走。
21层——武器库。守关人收集的各种武器,不是她用的——是她从战死敌人那里捡的。
压力——依然很轻。
22层。23层。24层。
每一层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星晶——每块封存一段记忆。有些是守关人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莫语经过的时候,星晶微微发光,像是在邀请她触碰。
她没有碰。她只是继续走。
压力——还是很轻。
25层。
莫语回头看了一眼——
白玉停下了。
蛋黄酥也停下了。
两只渡劫境的修士站在24层的楼梯上,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蛋黄酥的腿在抖,汪……这压力怎么这么重……我渡劫期啊……
说了跟修为没关系。白玉的声音也很吃力,这个测试的是灵根资质——不是战斗修为。
它的淡蓝色眼睛看着莫语和满天星——
你们……不累?
莫语想了想——
不累。
满天星摇了摇头。
白玉看着她们——莫语,炼气期。满天星,炼气期。
两个低修为的人,在通天梯上毫无压力。
而它和蛋黄酥——两个渡劫境——却已经走不动了。
白玉看着莫语——
你们两个的资质……很高?
莫语没有回答。
她想了想——
通天梯,本质是超凡道具。
通天梯的超凡检测是。扫描灵根——扫描归墟灵根?
归墟灵根的本质是——终结。
扫描碰到了终结——
就像一台电脑试图读取一个空文件夹。不是加密文件夹空文件夹。
扫描读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压力无处施加。
莫语看向满天星——
满天星也没有压力。
为什么?
满天星体内有瑾安的血——归墟矿是瑾安的权柄劣化。而归墟的权柄——是万物的终结。
归墟——连天道都能终结。
区区一个通天梯?
莫语想通了。
归墟流派——无论是她自己的归墟灵根,还是满天星体内的瑾安之血——本质上都不在灵根资质这个框架内。
通天梯检测的是——但归墟已经超越了这个概念。
所以——她和满天星,都没有压力。
莫语看着白玉——
可能我和满天星的资质比较高吧。她说。
白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它没有追问。
蛋黄酥已经一屁股坐在楼梯上——汪……我走不动了……
我们到这里了。白玉说,看了看26层的入口,再往上……我和它应该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