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消息,这些日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洛阳城里城外,挤满了从兖州、豫州逃荒过来的流民,黑压压一片,像秋天田里赶不走的蝗虫。
他们扒树皮,挖草根,饿极了连观音土都往嘴里塞。
城里那点存粮,精打细算,也只够维持手下这几千兵马和少数官吏的最低消耗,还得靠从曹操控制的河内郡偶尔拨过来一点,再加上对过往商队抽些税,才勉强撑住。
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去填外面那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挖深坑,埋了。多撒些石灰。”
钟繇最终开口,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乱世里,命不值钱,尤其是没用的人的命。
这话残酷,却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
属官应了一声,退下去了,脚步很轻。
钟繇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最新的军粮库存简报上。
数字刺眼,库里的粮食,就算按最低标准配给,也只够麾下这数千人吃上一个月出头。
而许都那边,因为中原大旱自身难保,最近的补给已经断了快半个月。
求援的文书送出去好几封,回复要么是“正在筹措”,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父亲。”儿子钟毓端着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粟米粥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您一天没怎么进食了,多少用些吧。”
钟繇看着儿子手里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身为一州主官,尚且如此,外面那些士卒,那些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军心早就浮动了,私下里的怨言他不是没听到,只是靠着往日治军还算严谨,积攒下的一点威望强压着。
但这就像用破布去堵漏水的船,谁知道哪一刻就彻底崩开?
“先放着吧。”钟繇摆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条连接宛城和关中的官道。
那条路,现在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打着“骠骑将军”旗号的粮队,从长安方向来,满载着河套、雍凉运来的粮食,经过洛阳地界,南下补给孤悬在宛城的张绣。
那些粮车装得沉甸甸的,押运的护卫个个精悍。
每次从洛阳附近过,都像在无声地炫耀,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钟繇和他手下那些饥肠辘辘的将士的心。
他试过刁难。
严格盘查,故意拖延,暗地里使点绊子,想着就算抠不出粮食,至少也给张绣添点堵,削弱一下刘烬南边的力量。
可随着旱情越来越重,自己这边粮草快要见底,这点小动作带来的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满足感,在日益逼近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可笑又苍白。
“使君!”部将韩浩大步走进殿内,甲叶子哗啦轻响。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躁意,“弟兄们快断炊了!今天操练,晕过去几十号人!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刘烬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钟繇沉默着。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可向许都求援,杳无音信;向周边郡县索粮?
那些郡守自身都难保,要么敷衍推诿,要么干脆闭门不理。
“末将刚得到探马回报,”韩浩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张绣那边又有一批粮队要过来,押运的是个叫胡才的,三日后经过偃师北面的山谷。这次规模不小,粮车足有两百多驾!”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钟繇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咚,咚,咚。
韩浩没说完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