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四六章 京口(四)(2 / 2)

代晋 大苹果 2800 字 4天前

这种情形下变数最大,最怕的便是不要命的疯狗打法。就算胜了,也要被咬的鲜血淋漓。李徽也不敢保证自身的安危,面临如此凶险大战,自当写封信回去知会家人,免得她们挂心。

在住处思量片刻,李徽提笔写道:“诸位爱妻如唔,自我领军出征以来,相别已然数月,甚为思念诸位。想想这些年来,我等聚少离多,让你们牵挂担忧,心中甚是有愧。希望将来天下太平安定,再行弥补。不日之前,我已从江陵抵达京口。江陵战事想必你们也已经知晓,我大军破江陵大获全胜,西北将定,大势已优。然刘裕纠兵二十万进攻京口,欲破京口而入徐州,断我根基。京口之战,由此而生。我此番回京口,正是要同刘裕大军决一死战。”

李徽顿了顿,吁了口气继续写道:“今日写信给你们,便是因为此战甚为凶险。以往战事,我皆不会告知你们,是怕你们担心。但京口之战我不可对你们隐瞒,因为我也不知结果如何。若战而胜之,则天下大势明朗,大事可期。若败,我亦可能死在京口。因此,有些事需得对你们明言。若我战死京口,局势必乱。你们需携全家上下即刻离开淮阴前往关中避祸。此次若败,徐州必会随之沦陷。北方也会大乱,唯有关中可避祸。苻朗此人可信,另有苻宝苻锦两位公主在,还有十几万东府军兵马,关中可保无虞。至于以后的事情,则非此刻所能考虑。”

李徽停下来喝了口水,觉得以上写的这些会吓到家中众人,于是提笔又写。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为夫亦只是未雨绸缪,给你们提个醒。当以最坏的打算来做准备,这是生存之道,为夫只是不希望你们届时不知如何应对。实际上,此战虽凶险,我和大都督以及十万东府军将士亦有信心。旁人不知,我等夫妻多年,你们当知晓我的本事。这近二十年来,为夫披荆斩棘砥砺前行,不知击败过多少劲敌,尚不知失败为何物。我相信此番也是如此。天既允我李徽达到今日高度,便不会薄待于我。我亦有众多手段应付此战。此战之后,我等夫妻不久便能团聚,天下也很快能够太平。”

“接到此信之后,望你们不要慌张担心,以免惊扰上下人等,闹的人心惶惶。若如此,便辜负我写此信的初衷了。彤云,你为家中大妇,当为众人表率。处变不惊,行事有度,维持平稳方可。行事和道蕴及其他人多商议定夺。阿姐睿智,行事有主见,家中诸事还望多多襄助,珠儿侍奉娘亲甚为恭敬,无论何时莫要惊扰她老人家。青宁如今忙于药堂之时事,似乎甚为忙碌,但也不要太过辛劳。诸位贤妻都要好生保重,一切如常便可,安等大捷之讯。夫李徽亲笔。”

一封信写罢,李徽将信放在一旁晾干,随即拿起纸笔再写一封。这一封是写给谢道韫的。

“阿姐如唔:不知近来可好,体寒之症是否好转,当多歇息调养,勿要太过操劳。如今我身在京口,刘裕大军已围困京口城,大战一触即发。此番大战,胜负难料,故有些话交代阿姐知晓。京口之战事关重大,一旦战败,徐州不保。阿姐可做必要准备,若得知京口兵败消息,当第一时间收拾,带着王府众人前往关中避祸。此事我亦写信给家中嘱咐彤云青宁阿珠等人,她们接到信之后也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届时你便知晓。若到了那一步,可动用人力除了钵池山护卫三百人之外,还有王府亲卫三百人。这些都是我亲卫营中选拔之人,忠诚可靠。其余人一律不可相信,阿姐切记。我在钵池山你的房中留有一枚信物,彤云手中亦有一枚,那是调动他们的凭证。他们自会听从号令。切记,切记。”

“此番大战虽凶险,胜负亦难料,但并非无胜算。以上之言乃是未雨绸缪之举。阿姐智慧超卓,行事有度,届时有你操持,我方能放心。彤云未经大事,思虑恐不周全,故拜托阿姐,我亦方能安稳。你我夫妻多年,相知相得,若我出意外,我恐他人难以安神。唯有阿姐可冷静处置,万望遵循。昔年我起于微末,得谢公赏识,谢兄器重,阿姐垂青,乃此生大幸之事。多年以来,我勤勉操持,不敢松懈。如今虽得半壁江山,但不得不和刘裕死战而夺天下。此番若成功,天下可得。若失败,前功尽弃,一切付诸流水。然我并不后悔,此乃吾之宿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自问已然足够努力,也做了自已该做的事。若依旧事不可为,我亦无憾,乃天意也。我告知阿姐这些,也是让阿姐明白我的内心所想。既走上这条路,便无怨无悔。即便失败,我亦无悔无憾。阿姐亦不必因此为我悲伤,我这一生轰轰烈烈,比别人活了十辈子还精彩,阿姐当以我为傲才是。”

“以上所言,皆为最坏打算,并非一定失败,我只是不想届时一片混乱,阿姐和众人措手不及。家中众人,届时你们自当有安排。另外,我需提醒阿姐一句,有一人需要你回护,那便是住在西城枣花巷的两人。一人乃萼绿华师祖,一人乃萼绿华和我所生之女。其中之事,无需赘述,阿姐应该早就知道其中内情。萼绿华不久前和我在江陵相遇,她之前来荆州亦是助战,若她不能及时回到淮阴,还望阿姐将二人安置保护。若需离开淮阴,也当一并带走。以阿姐心思细腻,想必不必我提醒也会安排,便权当我多言了。”

“此番京口大战,我自会全力争胜。但若兵败身死,还望阿姐不要悲伤。此生得遇阿姐这样的女子,能结为夫妇,已然大幸。阿姐当保重自已,免我泉下牵挂难安。望阿姐多多保重,后续一切,有劳阿姐安排,李徽顿首拜上!”

李徽写完了两封信,默默等待它们晾干之后,亲手封存卷曲,封入竹筒之中。之后叫来亲卫,将两封信以飞羽送回淮阴。

其实,李徽并不情愿在两封信上写那些话。李徽向来都不太将军政公务在家中人面前说。或者说,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比如粮食丰产,某处发现矿脉,百姓生活如何好,哪里建成了河坝和官道等大型设施。这些事倒是经常和众人分享。自然是因为这些事会让众人高兴。但遭遇的军政困局,在外作战的凶险艰辛什么的基本不说。说出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徒增众人烦恼。

除非是特定之时,才会单独沟通。比如财政短缺的事情,谢道韫这个财神爷便是李徽经常倒苦水求帮忙的人。至于其他人,帮不上忙的,自然不必去惹她们担心。

李徽本可以继续如此,写上问候之言,让家中众人放心。但这一次不同。以往的任何战事哪怕是战败失利,都不至于带来灭顶危机。而这一次京口之战一旦失败,必然导致崩盘。且不说自已活命的几率很小,就算能够活命,也难以应对后续之事。刘裕必会第一时间强渡大江进攻徐州,即便有水军阻拦,在没有大量兵力防守的情形下,水军的阻击无法阻挡刘裕兵马的强渡。应付水军阻击的办法很多,强渡地点也可以是很多处,简易的船只便能渡江,下游之处大部分地方都是江阔水平,并无特别的风险。凭着东府军的这些水军,必然左支右拙无法顾及全部。

没有东府军在对岸阻击,对方哪怕只是渡过去一两万人,也足以形成巨大的威胁。整个南徐州除了基本的兵力之外已无余兵。连预备役退伍士兵都征召过几轮,虽青壮人力不少,但在没有组织好的情况下根本难以阻挡。对方如果聪明的话,只需直插淮阴,急行军七八日便可抵达。完全没有重新征募集结训练的机会。而淮阴的城防甚至比不上一般的城池。毕竟淮阴城经过多次扩充城廓的建设,外围城池几乎不设防。

对方甚至无需攻击老城区,只需将外围的大范围的工业区手工作坊区,码头船厂全部占领,便破坏了东府军反击之力,断了进行布局的东府军的根基。

李徽不能赌这样的后果。自已死则死耳,家中妻儿老小根本来不及逃走,会落入敌手。况且,一旦京口战败,自已身死,恐怕自已内部便会有人开始生乱。那些世家大族向来以家族利益为先,到那时没准都有人为了讨好刘裕,先拿自已的家人开刀,抓了她们当投名状。树倒猢狲散,自已确实有威望,但人心不可测,更不能跟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赌人心。自已一死,他们可能都成为凶恶的野兽。

因此,哪怕战败是小概率事件,李徽也不能冒险。不但要写下那些话,而且要写的严重些,让她们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此,才能让她们引起足够的重视。特别是在给谢道韫的信中,李徽写的更严重直白,也告知她后手。给谢道韫单独写信,倒也不是因为特别的偏爱,而是在所有妻妾之中,谢道韫最为冷静沉着,最能扛住事。一旦危险来临,其他人可能会慌了手脚,但谢道韫应该能够稳住大局。

……

宋军在城外的作战准备持续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午,刘裕大军已然做好了攻城准备。攻城大战也随即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