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四九章 京口(七)(2 / 2)

代晋 大苹果 3046 字 1天前

刘裕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在自己看来,刘穆之就是故意要看自己出丑而已。故意不提前告知,让自己对着到彦之等人咆哮发怒,之后又来告知东府军遭受重创的消息,让自己在他面前像个小丑,看自己的笑话。这绝对不是刘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刘穆之就是如此。他似乎正以此为乐,用戏弄自己的方式展示他智慧谋略风度上的优越感。仿佛在告诉自己,即便自己成了大宋之主,也不如他。

细想起来,刘穆之其实从一开始跟随自己之时便如此倨傲,只是那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成为大宋之主之后,面对其他人的恭敬和臣服,刘穆之的行为便显得格外醒目了。

刘裕并不想在这时候跟刘穆之计较这些事,眼下大局为重。不过刘穆之若一直如此,待天下大定之后,自己会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对自己不屑不敬的后果,他恐怕承受不起。

……

战斗持续了一夜。双方各自换了一波攻守兵力,以应付这种长时间的作战人力消耗和精神体力上煎熬。

这一夜双方又有大量的人员死伤。夜晚的战斗比之白天的战斗其实更凶险。不在于场面如何惨烈,规模如何巨大,凶险之处在于处在夜晚这种环境之中,兵士们往往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昏暗的战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有一支箭飞来,或是一颗子弹飞来击中要害而亡。死亡会来的很突然很莫名其妙。若在白天,起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时候这种不知危险来自何处办猝然而死的感觉更加的恐怖。

天色微明,晨光让战场逐渐变得清晰。宋军的进攻确实有了些进展。经过一夜的强行作业,护城河上的几条通道颇有进展。填充的土石形成了数条即将抵达对岸的堤坝,再有五六丈便可和对岸接拢。这是宋军工兵昨晚付出上千人的伤亡得到的结果。

他们需要感谢夜晚的保护,因为黑暗和混沌给了他们最好的保护。东府军的探照灯和照明弹也不能不间断无时限的照亮战场,所以对他们的打击也不能时时刻刻的保持高强度。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利用机会推进通道建设,持续的完成作业。

当然,东府军的打击也无法保持长时间的高强度。在无法确定敌人方位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出手。虽然城中作战物资准备充分,但是也不能随意挥霍弹药箭支。这些东西一旦消耗殆尽,那么守城将会变的极为艰难。一味的疯狂射击,完全不顾消耗是不可能的,因为攻城才刚刚开始,其后的战斗可能会极为漫长。

辰时时分,进攻方进行了一波退却。守城东府军认为这是又一轮轮换进攻的开始。东府军这边也开始轮换兵马,让城头守军进行休整治疗。哪怕没有太多的死伤兵马,但聚精会神的作战,调动全部感官消耗的精气神也会让兵士们疲惫不已。为了不让守城将士疲惫,东府军便跟着对方的节奏进行轮换战斗。

但就在换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军的炮轰开始了。

和昨日的轰炸一样,对方近三百门重炮再一次开始了对城中的狂轰滥炸。无数的炮弹带着尖啸之声落入城池之中,爆炸激起的黑色烟雾翻滚而起,城中飞沙走石一片烟尘。

东府军迅速做出反应,四城焰火弹冲天而起,夹杂着短促的经过大喇叭扩音的号角之声。那声音刺耳响亮,即便是轰炸之声也无法将其掩盖。那正是空袭警报和兵马进入地下掩体的焰火信号。

城中兵马迅速向地下掩体之中撤离,靠近城墙的兵马则立刻进入城墙下掩体长廊进行躲避。对方的轰击来的突然,但高度组织下的东府军行动也同样迅速。除了运气不佳被炮弹击中的一些东府军兵士之外,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所有兵马都迅速进入地下掩体之中躲藏。

按照战前颁布的京口作战条例,在城中兵马除了轮换作战可离开掩体入口之外,其余兵马只能在左近街区驻扎。除非有军令,否则不得脱离各大掩体周边街区。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防止敌军的大轰炸之后,兵士们因为慌乱而不知所措,导致大量伤亡的情形。兵马在地下掩体之中确实过于憋闷,在地面屯扎有利于他们的身心愉悦和士气,不至于躲在阴暗逼仄的地下掩体之中。

几天前这样的条例颁布之时,许多人觉得多此一举。然而目前看来,这正是高层的高瞻远瞩未雨绸缪。今日这突发状况,正证明了这项条例的必要性。

其后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宋军炮轰不停,轰炸的密度和昨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的轰炸,宋军采取密集轰炸的策略,对城中某处区域进行集中的轰炸,以达到更有效的摧毁和灭杀效果。

整个京口城中再一次沦为烟火之地。本已经成了废墟的城中被再次轰击,就连残垣断壁都难保,仅剩下的不到两成的幸存的房舍也全部在轰炸之中化为齑粉。

城西地下掩体之中,李徽和周澈坐在掩体内的一间小室内喝着茶水。头顶上炮声隆隆,震动明显。不时有簌簌的泥土落下,落到两人面前的小几上,茶盅盖上也是一层的尘土。但对坐的两人面不改色,反而面带笑意。

“贤弟,看来那个计划奏效了。他们接到了消息,认为轰炸取得了极好的效果,所以今日故技重施了。主公的计划甚为绝妙。”周澈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希望他们的弹药储备足够。照昨日轰城的强度,今日起码也要消耗上万发炮弹吧。如今他们硝石通道已经被掐断,火药配制将大幅度的减少,这般消耗下去,再想补充可就不易了。刘裕会后悔这般大规模轰城的。”

周澈点头道:“是啊。他们的储备定然不多了。打完了炮弹,那些重炮便都成了摆设。届时在重火力上我们便占据绝对优势。即便是在京口之战之后的作战,也将饱受炮弹短缺之苦。主公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李徽微笑道:“兄长,仅仅是一石二鸟么?放出假消息,让刘裕误以为轰城造成我们大量的伤亡,不但是引诱他们消耗炮弹继续轰城。更会让刘裕认为此举会重创我军。因此他会坚定猛攻的决心,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们要的便是他猛攻京口,让他的兵马不断的来送死。若他觉得情形不对选择撤兵的话,反而是最坏的结果。我可不希望他半途而废。”

周澈闻言大笑道:“正是正是,我差点忘了这茬。这厮定以为城中如今是人间地狱。殊不知那都是虚假的情报。刘裕奸诈似鬼,我本还担心他不会上当,但现在看来,他却是已经坚信了。”

头顶上轰隆一声响,一缕灰尘落下。李徽呸呸呸的吐了几口,挥手驱散空气中的灰尘。

“兄长,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何抓到了那两名耳目,迫其就范的呢。他们难道没有反抗?就那般乖乖顺从?一般这种人,不应该是抵死不从么?”

周澈笑着说了过程。

“抓他们很简单。亲卫军中的怀疑对象本就范围很小,那名叫左子宣的亲卫固然隐藏隐秘,但平素行为总有些蛛丝马迹,众人提供了他平素的一些言行,便被锁定了。这厮曾试图拉拢身边亲卫,言语虽不明显,但言外之意明显。不细查自然不会在意,此番细查,那几位亲卫纷纷觉得此人可疑。至于那名都尉,则是他自己露了马脚。他夜晚收到飞鸽传信被人看见了,你也知道,我东府军飞鸽传讯的权限可不是人人都有,都尉一级就算有这个资格,也需要授权。那厮不过普通都尉,怎有此权限?自然就被抓了。这两人互不相识,乃是单线联络。起初两人嘴硬,虽承认是潜伏细作,但只求一死,不肯招供,也不肯合作。后来我们让与之交好的人前往劝说,才知道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建康,一旦他们背叛,家中亲人不保。所以他们才会只求一死。”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以父母妻儿胁迫,难怪他们只求一死。之后又为何突然愿意合作?”

周澈道:“中间这不是耗费了三天时间么?那便是我们传讯京城我们的人手,将这两人的家眷转移到了城中安全之处躲藏。飞鸽送来其家眷的亲笔信,这两人见家眷无恙,又落在我们手中,便乖乖就范了。两人分开招供印证无误,我才让他们送出我们拟定的假消息。”

李徽大笑道:“哈哈哈,不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原来拖延的三天是因为要等京城的消息。我说怎么一直没有动静。这两人还有用,且留着。话说,外边的轰炸怎么停了?这才一个多时辰而已,刘裕也不行啊。咱们出去瞧瞧,战斗又要开始了。”

周澈点头,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向着出口行去。而城外早已兵马飞奔上城,各种器械正忙着搬运上城。东府军工兵正在迅速清理通向城墙的通道上的瓦砾。两人走出掩体的时候,西城喊杀声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