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无论是这片死寂的苍白世界,天空中永无止境坠落的飞羽,还是那尊庞大如山岳的阴影,谁都没有因为这个渺小蝼蚁的悲鸣而发生一点的变化。
强烈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男孩自嘲地咬了咬嘴唇,在内心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狂妄的幻想。
就在此时,那团蛰伏在虚无极深处的阴影,突兀地蠕动了一下。
刹那间,整场肆虐的暴风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定格在半空中。
旋即在下一秒,这一瞬的静寂被彻底打碎!
环绕着祂的亿万白羽骤然狂乱,不再单纯地坠落,而是向着时间的过去与未来疯狂涌动。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男孩被那股汹涌而来的气压瞬间掀翻在地,像一片枯叶般狼狈地滚出老远。
紧接着,声音来了。
那声音的语调像是人类在将醒未醒时的呢喃,可它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像是整座苍白的世界都在随之剧烈共振,随时要在下一秒轰然散架。
大到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教堂里所有的管风琴硬塞进他那狭小的颅骨,然后将无数根琴键在同一瞬间决绝地按下。
大到聆听它的不只是耳朵,大到像是在他的灵魂深处直接炸开!
“啊……!!”
男孩的面容痛苦地扭成一团,脆弱的躯壳止不住地痉挛。
他拼了命地想要抬起手捂住双耳,以阻止那能将理智搅碎的轰鸣。
然而,手指刚抬起来,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因为,男孩看见了——
雪羽在那巨大声音的冲击下纷纷向外翻卷,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隙。
但对男孩而言,那一瞬被无限拉长,长得像是琥珀中凝固的永恒。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终于穿过了翻涌的雪羽,落在神明真实的面容上。
刹那间,所有的认知轰然崩塌。
那些飘落的洁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生长自皮肉之上的禽鸟羽毛。
它们是从某种难以名状的光晕里析出的结晶,像是篝火顶端飘散的火星。
又像是一座在虚无中燃烧了亿万年的苍白恒星,却荒诞地选择用“羽毛”作为自己宣泄光芒的形状。
而在那些飞羽的源头,他终于窥见了那位神明的本体。
祂蜷缩在无形的虚空中,确实呈现出某种类似鸟类的宏大轮廓。
可在那宏伟的轮廓之下,并不存在任何血肉与羽翼。
填充其中的,是无数种互不相容的几何形态。
那是疯狂层叠的方体与不断翻滚的圆环,是极致的尖锐与沉重的钝物。
无数种矛盾的概念以一种超越凡世维度的逻辑,极其和谐地融为了一体。
祂的眼睑紧紧闭合着,沉沦在漫长到足以让星辰走向湮灭的永恒睡眠中。
祂没有醒。
男孩无比确信祂没有醒。
不仅不屑于去聆听那声稚嫩的质问,甚至根本不知道这里曾有一只卑微的蝼蚁。
但男孩能清晰感觉到,在那闭合的眼睑之后,藏着他无法承受的光。
那确实是一只飞鸟。
只不过,祂翱翔的领地从来不是这方狭窄的天空,而是整座无垠的宇宙。
那一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裂开了。
像是一块愚钝的石头被劈成两半,露出里面从未见过天日的截面。
■■忘记了老人们所有的警告。
■■忘记了自己正身处虚幻的梦境。
■■忘记了自己被锋利雪羽凌虐的身体。
■■甚至忘记了自己。
■■只是烂泥般跪坐在那片虚无之上,不可自拔地仰着头。
本该灵动的眼瞳倒映着眼前那狂乱的雪羽,化作了一片浑浊的苍白。
鲜血从全身的毛孔与七窍中渗出,转瞬间将整个人染成了一个凄厉的血人。
殷红的血水混杂着咸涩的泪水,顺着抽搐着的苍白脸颊无声滑落。
然而,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再找不到半分先前的委屈、惊恐或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真美啊。”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呢喃,世界在这一刻,归于永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