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友瘫坐在椅子上,小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文静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听到这边异样的哭声,文静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彭小友埋头痛哭的样子,她眼睛倏地睁大,随即看向我,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
我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指尖比了个“嘘”的手势。
文静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门板只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彭小友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感慨:“这是多大的煎熬,才能让一个在公安系的汉子,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一边是自己的工作;一边是怀着孕的妻子,是跪在自己面前的岳父。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扛不住这样的撕裂。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看着彭小友,这个时候,人需要的是冷静,也是释放。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彭小友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他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我给彭小友递过去几张纸,他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李书记……我……”
“先把眼泪擦干。慢慢说,不急。”
彭小友擦了把脸,才缓缓说道:“对不起,李书记。我对不起您的信任!”
“我知道你难。”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尽量平和,“没人怪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跟我说。要相信组织是你的后盾。”
彭小友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四下张望了一下,看门和窗户都关着,才鼓足勇气道。“那个砖窑厂,是……是我岳父,钟必成,还有钟建他们两个出钱租的……。”接着就一五一十把这几天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钟必成?钟建?离婚?下跪?威胁?”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钟必成在曹河当了这么多年副县长,现在已经不分管核心部门了,这人和孟伟江一样,平时话不多,做事谨小慎微,连县里配的公车都很少私用,他和孟伟江两人,都是骑着自行车上下班,那里来这么多钱租窑!
心里又暗暗骂道:“孟大勇这个王八蛋,真是不知死活,敢威胁县里的干部!”
心里虽然还有些许不解,我还是不禁声色,只盯着彭小友,“你的意思,钟县长也参与了,详细说说吧!”
“是他。”彭小友闭着眼点了点头,眼泪终于砸下来两颗,落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那两个挂在孟大勇三姨马王氏、二舅马老根名下的窑,根本不是孟大勇家亲戚的,是我岳父和他侄子钟建一人投了五万,合起来十万块钱买的。钟建与孟大勇之间,签了合同!”
“签了合同?”
“对,孟大勇手里有两份钟建签字的真实的合同,那个就能证明!”
我马上的意识到,这两份真实的合同,倒是成了孟大勇控制要挟钟必成的黑材料了,只要找到这两份合同,就可以做实很多问题:“你见到合同了!”
彭小友摇头道:“李书记。没有看到合同!”
他哪里来的五万块钱?我皱紧了眉头,心里也想不通,钟必成这人一脸实在模样,一个不讲究吃穿不看重排场的干部,这就很奇怪了。
“一个副县长,一个月工资三百四十二块,加上补贴,满打满算一年也就四五千块。不吃不喝攒十年才能攒够五万。哪里来的闲钱投资砖窑?”
“他说……他说是跟乡下的亲戚借的。”彭小友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借的?”这个理由显然不可信,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红塔山点燃,我的语气冷了下来,“借的钱用得着找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代持?借的钱用得着孟大勇亲自上门威胁你?借的钱,需要一个副县级干部给自己的女婿下跪?”
我盯着彭小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孟大勇怎么威胁你的,具体说一说!”
彭小友知道,这个事,已经没有了退路,就一五一十的叙述起来:“是。昨天下午散会,我刚回改革办,孟大勇就堵在门口。他把伪造的借款合同摔在我桌子上,说要是我敢把这件事捅出去,他就去纪委自首,把我岳父的事情全都抖出来。他还说……他还说要是把他逼急了,就让惠丹和肚子里的孩子陪葬。”
“混账!真是不知死活了!”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气孟大勇的无法无天,竟敢在县委大院里公然威胁干部;更气钟必成的老糊涂,放着好好的副县长不当,非要和孟大勇这种人搅在一起,最后把自己的女儿女婿都一脚踹进了火坑。
“李书记,我真的没办法了。”彭小友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失声道,“这几天,我压力很大,惠丹跪在我旁边哭,说要是她爸进去了,她就带着孩子一起死。我……我实在是狠不下心啊……才,才说了违心的话。”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彭小友,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我站起身,顾不上安抚彭小友,这个事,不能让彭小友参与了,而且也必须把他调离改革办,没有必要为了几个腐败分子,破坏一个干部的家庭,耽误了一个好苗子。
钟必成是副县级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县委只有初步核实的权力,立案调查必须上报市委纪委。这件事一旦上报,钟必成的政治生涯就彻底结束了,彭小友和钟惠丹的婚姻,恐怕也走到了尽头。
思前想后,我脑子有些混乱,一时也没有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小友,你的难处,我都懂。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主动撇清你的责任,让钟必成把责任不要落在你的身上。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不要自己硬扛。这些事,你扛不住,也不该你一个人扛。”
“我记住了,李书记。”
想着周书记倒是一直没有安排秘书,还在等着考察彭小友,这个时候,是该让彭小友抽身了。
彭小友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转了两圈,心里暗道:“合同,实际承包合同,现在的关键是找到孟大勇的合同,这个时候,就要看曹河公安的了!”
我抬起手道:“小友,这样,市委办一直缺年轻人,周书记一直让我推荐几个年轻干部,我和你母亲也沟通过了,她原则上是同意的,你去市委办,先去跟班学习吧。”
周书记并没有说一定会让彭小友成为秘书,我也知道,市里不少干部,都在给周书记推荐干部,但眼下,这是保全彭小友最稳妥的出路。能不能成为周书记的秘书,就看造化了。
彭小友眼神一愣,马上道:“李书记,先得谢谢您,我妈给我说了这个事,只是慧丹现在怀孕,我还不好走……”
看彭小友拒绝,我心里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是目前,曹河确实不适合彭小友了,周书记那边也不会一直等,市委办已经抽了几个年轻人进去。
我摆摆手,语气坚定:“必须去,机不可失,你媳妇钟慧丹是在县财政局是吧?”
彭小友点头道:“对,在财政局预算股。”
对于调动钟慧丹去市财政局的事,我非常有把握。晓阳前两天还在抱怨,国税地税分设,市财政局要抽人走。
小友市委办的主做不了,但是慧丹去市财政局的主,我说了能算,毕竟晓阳那里好活动。
“你只要能留下来,这个慧丹的事情去市财政局难度很大,但是我来办,好吧!”
彭小友显然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两人都离开曹河,必然是脱离了泥潭。
彭小友走了之后,我马上把文静叫了过来,文静进门之后,我马上示意道:“关门!”
文静眼神一闪,显然有些局促,平日里就算是很多重要工作,文静也从未见我如此严肃。
文静故作调侃道:“姐夫,咱俩在一起,关门不好吧!”
我知道晓阳随时让文静在出题考验我,也就不在意回避这层关系,只沉声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严肃点,事情是这样,砖窑总厂的事情,有新的情况……”
文静一只手甩着自己的发梢,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尖尖下巴,眼神忽然凝住:“姐夫,您是说孟大勇那份合同……才是关键,他们还敢在县委大院里威胁杀人放火了?”
“是啊,胆大包天,这个事,彭小友不能在参与了,搞下去非得离婚不可!关键是孟大勇,你怎么看!”
文静说到了正事就恢复了严肃的县长摸样“孟大勇背后有孟伟江撑腰了,我看孟伟江这盘棋,下得比我们预想的深。现在看不好判断孟伟江有没有参与,但是钟建和钟必成肯定参与了,现在看来,必须撬开孟大勇的嘴,找到合同,同时不能暴露彭小友!”
文静的分析,颇为精准,抓住了问题关键:“你觉得怎么办?”
文静一甩发辫梢,目光如炬:“让魏剑必须突破孟大勇的心理防线,该揍就揍,该打就打,有啥好说的。到时候,就说是孟大勇交代的孟伟江,这事情不就完了嘛!”
文静的思路确实颇为清晰,一下就把我从漩涡里拉了出来,顿时感觉眼前一亮:“是啊,只要孟大勇承认,责任就不在小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