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裹着浴袍,站在池边,人僵住了。
池子里坐着一个人。水汽太大,一开始只看见一个轮廓。那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一个女人,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她抬起头。
一双杏眼,卧蚕浅浅的,皮肤白得发亮。水珠从锁骨滑下去,一颗一颗砸在水面上。
唐瑞林认出来了。照片上的许红菊。
“市长。”
许红菊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唐瑞林想应一声,喉咙发干,没应出来。他在官场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省委书记拍桌子,老干部堵门上访,几百号工人围住市政府。那些场面他都能面不改色。但一个在池子里泡着的姑娘喊他“市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应。
许红梅说了话之后,就已经慢慢退了出去,唐瑞林回头看,只看见纱帘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咔啪。
门锁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他和许红菊。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蜡烛的火苗晃了两下。
唐瑞林站在池边,手攥着浴袍的系带。他觉得自己该出去,该把门拉开,该说一句“乱弹琴”。
但脚没动。
池子里的许红菊也没动。低着头,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水没到锁骨,肩膀露在外面,圆润,微微泛着光,不用摸,就知道有弹性。
三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说话。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流下来,在铜盘上凝成白色的泪。
唐瑞林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上来。
先是恼怒。许红梅这个安排太不像话了,自己好歹是代市长,正厅级干部,许红梅把自己当什么了?
然后是那道程序。档案里写着处理决定,涉嫌盗窃,开除。这个姑娘,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最后是许红菊的脸。
那张脸从水汽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楚。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被热水泡得红润。她不看唐瑞林,低着头看水面,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水珠就掉下来。
唐瑞林觉得自己的手在出汗。
“市长。”
许红菊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细细的,带着拘谨。
“您……先下来吧。我一个人怕。”
唐瑞林揉了揉腰。理性的想拒绝。
但张嘴就道:“好。”
他说完就后悔了。好什么呢?但话已经出口了,人不能站在池边上不下去。他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砌的,被水泡了,滑。他走得很慢,像在走主席台的红地毯,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
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他走到深水区,水没到胸口,只露出一个头和两个肩膀。他在水里搓了搓胳膊。搓得劲儿不小,皮肤搓红了。
许红菊看着他搓胳膊,忽然明白了。
这个市长,在紧张。
她看到的唐瑞林,是电视上的唐瑞林,西服笔挺,领带笔直,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从上往下看人。
那样的唐瑞林,跟庙里的菩萨差不多,是供着的,不是活人。
现在的唐瑞林,穿着浴袍,泡在水里,搓胳膊搓得皮肤发红,活像一个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退休教师,虽然人脱了衣服,但是气质还在。
许红菊没想到,市长会害羞。
许红菊慢慢凑了过去。
她动得很轻,水声都压住了。到了唐瑞林身边,停下,抬起手,放在唐瑞林的肩膀上。
唐瑞林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许红菊的手搭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按动。又按了一下。唐瑞林没说话,没动,但肩膀上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许红菊开始给他按肩膀。手法生疏,力道忽大忽小,有时候按到骨头上,唐瑞林会轻轻皱一下眉头。但她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像个刚进厂学徒的工人一般。
唐瑞林闭着眼睛,不是享受,因为按的太舒服,他怕一睁开眼,就是许红菊,如果自己失态,倒是显得自己这个市长丢了身份,没见过世面。
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双手。手指头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那种供销社里的香皂,茉莉花混着蜂蜜味,算不上高档。
这么漂亮被开除?唐瑞林心里冒出一句话:“暴殄天物。”
许红菊这样的姑娘,放在曹河县棉纺厂的后勤科里,天天跟布料、账本、工人打交道,确实是糟蹋了。调到市里来,才是物尽其用嘛。
调到哪里合适呢?
唐瑞林在心里过了一遍市政府的单位。办公室文秘和机要不行,估计没什么学历,也太扎眼。妇联可以用女干部,但妇联是清水衙门,去了没什么意思。机关后勤倒是可以,编制在市政府办公室
他正想着,许红菊的手从肩膀按到了脖子后面。
“叫什么名字啊?”唐瑞林故意问道。
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市长的从容。
许红菊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报告市长,我叫许红菊。”
“不要紧张嘛。”唐瑞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许同志。我和你姐红梅同志,非常熟悉啦。”
“市长,我姐给我说了。”许红菊的声音软下去,“她说在见到您之前,大半辈子都白活了。她说您才是真正的男人,要风度有风度,要度量有度量,要权力啊,还有权力。”
唐瑞林嘴角动了一下。这话说的直白,不过倒也真诚。
没有一个男人能架得住女人的真诚。何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
唐瑞林泡在温泉里,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出来的。
“小许同志啊,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二。”
二十二。
唐瑞林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五十四。三十年的差距。他慢慢转过身去,第一次正面看着许红菊。
灯下看人,比刚才又不同。
许红菊的五官是那种不需要打扮的好看。眉毛天然弯,眼睛天然亮,嘴唇天然红。皮肤被热水泡过,白里透粉……。
唐瑞林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许红菊整个人就软了。
“市长……”
唐瑞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
马定凯站在唐瑞林办公室门口,已经是第三回看手表了。
八点半。唐瑞林没来。
九点。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九点半。走廊里已经有三四个干部在等着汇报工作。张云飞和令狐抱着一摞报表,国税局筹备组的组长拿着一份方案,几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聊的随意。
马定凯心里有些焦躁。
唐瑞林的作息他是摸透了的,六点起床,六点半跑步,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比钟还准。今天这是怎么搞的?自己在环城公园都没看到人,还以为市长直接来办公室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市政府大院里的车已经停满了,门卫老周正在给花坛浇水。
九点四十五。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马定凯回头一看,唐瑞林来了。
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是那条深蓝色领带。但马定凯一眼就看出不对了,唐瑞林的眼睛
“市长。”马定凯迎上去,接过唐瑞林手里的公文包。
唐瑞林没看他,径直走进办公室。马定凯跟进去,先冲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把窗帘拉开一半,唐瑞林不喜欢太亮的光线。
唐瑞林往椅子里一坐,打了个哈欠。
嘴张得很大,连后槽牙都看见了。打完哈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把相关同志叫过来吧。”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谈话。”
马定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市长,原定谈话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半。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唐瑞林往椅背上一靠,叉着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说吧,今天什么行程?”
马定凯已经做足了功课,不用看本子就能背出来:“上午是光明区汇报对接经贸委的进度,接着是地税局和国税筹备组的负责同志,汇报国税局分设的进度。十点半有个调度会,四大班子新院区建设。下午……”
“等一下。”唐瑞林揉了揉太阳穴,“先说上午还剩下多少时间。”
“现在十点,上午还有两个小时。但是十点半就有调度会,”
“谈话压到半个小时。”唐瑞林说,“让光明区和财政局、地税局一起进来吧,正好也是一个事。下午什么安排?”
“下午原定去交通局,听取一季度工作总结和重大交通项目推进情况。”
唐瑞林想了想,问:“这个交通局的调研,非今天不可吗?”
“是上周就定好的,交通局的同志已经准备了汇报材料……”
“调整到明天。”唐瑞林一挥手,“下午我有些私事。”
马定凯在本子上记下来,没问是什么私事。
唐瑞林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一次他用手捂住了嘴。
“定凯啊,还有个别的事。”
马定凯站直了。
“许红菊那个同志,你是怎么考虑的?”
马定凯心里跳了一下。这么多领导在外面等着,怎么就想到了许红菊,自己还能怎么考虑,退人嘛!
他斟酌着说:“市长,昨天您指示说要退回去。我今天正准备安排办公室把档案通过人事口……,”
“我晚上啊想了想。”唐瑞林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个同志的问题嘛,是不是盗窃,我看有疑问。”
马定凯没敢接话。
“曹河县公安局没有介入调查嘛。厂保卫科自己搞的材料,能作数吗?保卫科啊,不是政法机关,没有侦查权。”唐瑞林把钢笔放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再者说了,不就是几件衣服嘛。有必要上纲上线吗?我们有些同志啊,搞工作喜欢一棍子打死,不给人家机会。这样是不行的。”
马定凯听出来了。市长不是要退人,是要用人。
“市长,您说得对。”
“这个许红菊同志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棉纺厂后勤科。”
“后勤科。”唐瑞林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后勤工作也是一门学问嘛。我看这样,机关后勤处,会务接待。你觉得怎么样?”
马定凯心里翻了个浪。
机关后勤处归市政府办公室管。也就是说,许红菊要到他马定凯手底下来上班。
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唐瑞林的态度掉了个个儿。昨天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今天是“机关后勤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马定凯虽然不清楚,但必定是有人深入做了工作。
但还有个要命的问题。
“市长,后勤处是正式编制。许红菊的档案里……”
马定凯没说下去。
唐瑞林挑了挑眉。他也忘了这一茬,档案里那份开除决定。
“这个简单嘛。”唐瑞林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末,“技术上处理一下。好吧,技术上处理。”
马定凯等着他往下说。唐瑞林没再说什么叫“技术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