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拉开门,取出一个清凉油,拧开了涂在太阳穴上,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弥漫开来。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眉心舒展了些:“定凯啊,把同志们请进来吧!”
马定凯安排了门口的人,就回到自己办公室,马定凯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也打了个哈欠。
昨晚许红梅来找他了。马定凯如今他一个人在市区住,媳妇在曹河县跟他闹着别扭,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许红梅一来,他也没扛住。
马定凯拿起电话,拨了许红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红梅啊,起床没有。”
“嗯,怎么不起床……,儿子一大早就踢我了,估计是想爸爸了。”
马定凯心里一暖,两人简单调了几句情,马定凯就把许红菊留在机关后勤的事交代了,接着马定凯不解的道:“红梅啊,市长让我技术处理红菊的人事档案。”马定凯带着请教的意思,“技术处理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多简单嘛。把那份材料抽出来,不就完了?”
马定凯皱起眉头。抽出来是好说,但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档案是机要件,按规定该走专门的机要通道,经手人都要签字的。这次曹河县急不可耐地让赵文静和苗东方直接送过来,本身就有些不合规矩。
但这不合规矩反而给了操作空间。
可是把档案里的一份决定抽掉了,棉纺厂党委的会议纪要呢?曹河县劳动人事局的备案记录呢?到时候哪一天翻了船,这些都是雷。
马定凯管过干部,心里清楚周铁汉那个狠人是不可能给任何人面子的。
“定凯,市长让你做的,你怕什么?”
马定凯没说话。这个事有风险,但是必须办,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那份处理决定。红头,大标题,厂党委的红章。他看了两眼,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
“好了。”
马定凯用耳朵夹着电话,翻看档案里许红菊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白净清秀,但跟本人比起来差了一截。许家的基因,确实是好。
“红梅,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市长昨天还说要把红菊退回去,”
“市长是个好人嘛。”许红梅打断他,“很多事情市长都说了,没必要做绝。好了定凯,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挂了。”
马定凯还想说什么,许红梅已经挂了。
他拿着电话,听着忙音,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慢慢把话筒放了回去。
敲门声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马定凯一抬头,游文丽已经走进来了。
“马主任。”
游文丽穿一件米白色衬衫,几份文件。
马定凯坐直了,知道游文丽和唐瑞林关系匪浅,自然是不敢得罪,也不摆架子,就笑着道:“文丽主任,什么吩咐?”
游文丽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子上。“市长刚签完字的。这几个都是急件,让我拿给你。”
马定凯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心里暗道,这游文丽的手伸的实在是太长了。
市长签了文件,见的还是游文丽,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都没跟上。
游文丽放下文件扭着屁股走了,倒是让马定凯都忍不住在背影上狠狠的看了两眼,办公室里满是香水味道,怪不得许红梅一直喊游文丽是“狐狸精”,原来真不是空穴来风。他低头闻了闻袖口,还别说,好闻。
马定凯心里盘算着,唐瑞林还没有配个人秘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自己市政府办公室这一摊子事已经不少,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唐瑞林。到时候游文丽真钻了空子,成天往唐瑞林办公室跑,那……
选谁那?怎么唐瑞林一直不提秘书人选,这倒是不正常啊。
觉得不正常的,还有钟必成。钟必成掰着手指头算了第九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关进来二十三天了。
窗户上的栏杆已经生了锈,锈迹从焊缝往外渗。但窗外的树已经发了芽,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一层叠着一层。前些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现在满眼都是绿。
钟必成靠在墙上。墙是白的,但靠近床头的那一块已经变成了灰黄色,是他每天靠着同一个地方蹭出来的。
墙上有一排划痕。
是用指甲盖抠的。一道一道,总共十九道,前四天他还没想起这个办法,从第五天开始,每天傍晚抠一道。抠得深的,是天晴的日子。抠得浅的,是下雨天。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摸到了被褥底下的一个硬东西,偷偷藏起来的筷子。
自从知道王铁军是怎么死在光明区看守所的,钟必成就一直把这根筷子藏着。不是为了吃,是为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晚饭来了。门一开,进来的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民警。这人姓张,五十出头,圆脸,大嗓门,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光明区口音。
“老钟,吃饭。”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盘土豆烧肉,半个猪头肉炒青椒,还有一份凉拌豆腐,青翠的葱花浮在红油上。伙食不差,钟必成在这个地方从没饿过。
老张在桌子旁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钟必成接过来,接过火很是贪婪的抽了一口,憋了好久,烟才从鼻子孔冒出来。
钟必成痛快的道:“老张,谢了,过瘾啊!”看在钟毅和彭小友的面子上,再加上一直有人打招呼,钟必成的待遇确实比普通在押人员强不少。几个看守的同志也都是局里闲散的老同志,没什么具体业务,就被抽调过来搞看押。
“老钟,”老张一边吃饭,一边照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要向组织汇报的?”
钟必成夹着烟照例摇头。
老张也没在意。这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他问一句,钟必成摇头,然后两个人吃饭抽烟。
“老张,”钟必成今天多问了一句,“今天是几月几号?”
“四月十四号了。”
四月十四号。钟必成扭头看了看墙上的划痕,没错,是二十三道。
“同志,我这案子……怎么一直没动静了?”
“没动静?”老张弹了弹烟灰,“没动静你吃亏了。你知不知道,被纪委看押的时间是不算刑期的。你在这多待一天,就多吃一天亏。”
说到这,老张摆手道:“对了,你算不上,你算不上!”
钟必成说:“什么意思?”
老张愣了一下,笑了。“我跟你讲实话,你这案子,八成是死刑。死都死了,在纪委这边多待一天,还多活一天嘛。”
钟必成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被子上,他赶紧拍掉。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自己会判死刑。提审的时候纪委的人说过,邹新民也暗示过。但从看押他的警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起码可以佐证。
“老张,”钟必成把烟直接抽灭了,“你们是不是经常干这个?”
“哪个?”
“看人。帮纪委看人。”
“那可不是。”老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明区公安局就是这个命。市委市政府在光明区,什么活儿都往我们这里推。你自己想想,为了看你一个人,我们抽调了多少警力?三班倒,六个人轮班。就这,局里那边的工作还没落下。局里一天才给我们五块钱补贴。五块钱,现在够干什么的?”
钟必成心里一动。
“那你们晚上……也辛苦了!”
“晚上就换个地方睡觉嘛。还能干嘛?反正我们这个年龄,家里媳妇也不用了。”老张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院子晚上都锁着,再说你女婿在市委,你还能跑啊?”
钟必成看着那张圆脸上的笑,心里想,他不是在说“跑不了”,他是在告诉我,晚上没人看。
“同志,我要是要……”
“要什么?”
“我想见家里的人。”
老张把手一摊。“不可能,纪委调查期间,不行,到了看守所可以,这些天纪委的人不来找你,就是纪委办完了,下一步就换地方了。”
“那里?”
“看守所啊。”老张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下一步纪委就是移交检察院了。预计也就这两天吧,就把你转到光明区看守所,正规羁押。到时候就不归我们管了,看守所的待遇,跟这里,比不上啊。”
光明区看守所。
钟必成脑子里嗡了一声。
王铁军就死在光明区看守所。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出来的时候已经他妈凉透了。死了还被解剖了,法医说是心脏病发作,钟必成知道不是,孟伟江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要转到看守所?”
“对啊。可能就这一两天。上面已经通知了,再值两天班就撤了。”
老张吃完了饭,端起来两个人餐盘,走到门口,踢开了门。“行了老钟,别多想了,你他娘的钱都被弄走了,回去干啥,不如死了算了。”
钟必成点点头:“啊?”
天已经黑了。外面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地一样。院子里四周亮着灯,听得见里面打麻将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钟必成站在窗边,听着打麻将的声音,听着他们的笑骂声、吆喝声。
“五万!”
“碰!”
“他妈的你今天手气太好了吧……”
麻将打到半夜才停。每天都是这样,看门的,做饭的外加上两个值班的。
月亮从东边走到南边,又从南边往西边偏。钟必成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自己千万不能进看守所,这些光明区的人天天问他有没有要举报立功的,其心可诛啊。
鼾声响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呼噜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钟必成站起来,拉开了门,房间没厕所,几人也都混熟悉了,晚上也不锁门,就是把大门锁了,钟必成白天都是可以自由在这院子里晃悠的。
所有人都知道,换谁都可以跑,但是唯独钟必成不会,市委书记的秘书的岳父跑了,孩子的前程也就毁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鼾声没停。走,必须要走,去了光明区看守所,八成要被弄死。
他走出来。走廊很长,尽头是厕所。厕所的窗户敞着,夜风灌进来,臭味刺鼻。
钟必成踩着凉鞋踮着脚,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一楼是门卫室。门卫室的门关着,里面也响着鼾声。比楼上那几个还响,呼噜打得像拉风箱。
钟必成走到大铁门前。一把铁锁挂在铁栓上,锁簧粗得像小拇指。他伸出手,碰了碰锁。凉。
他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窗户没关。
钟必成走到窗户边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还是守门的老汉,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散落着零钱和啃过的鸡骨头。墙上钉着一根铁钉,上面挂着钥匙,不多,就几把,用一根红绳拴着。
钟必成看看床上的大汉。呼噜没停。
他把手伸进去,勉强够到了钥匙绳。手指一勾,钥匙晃了一下,啪的掉在了地上。
钟必成的心脏都猛地一缩,耳膜嗡嗡作响。
他屏住呼吸,躲在墙边听着门卫室里依旧轰鸣的鼾声。三秒,五秒,鼾声如旧。
钟必成伸手比了比窗子,应该是能钻进去。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从窗户里爬了进去,慢慢的弯腰拾起钥匙,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脸朝里,继续呼噜。
钟必成等了几秒钟。透着月光看了眼门卫室的门,没锁。
钟必成暗道:“卧槽尼玛!睡觉不锁门!”
他拉开门,悄无声息的走到铁门前,挑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啪。
锁开了。
钟必成把锁摘下来,轻轻拉开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他又停了几秒,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把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
门外就是马路。月光把柏油路面照得明晃晃的。钟必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亮悬在房子上头,院子里空荡荡的,鼾声还在响。
他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这样跑,不行。天一亮,人发现他不在,立马就追上来了。
钟必成又走回去,把锁从外面直接锁上了,朝着曹河县的方向一路狂奔……
六点钟,市纪委书记屈安军正在酣睡,家里的座机突然响起,媳妇踹了他两脚,才不情愿的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书记,钟必成那家伙不见了……”
屈安军睡意全无,直接如诈尸一般坐了起来,电话线把床头柜上的机座带了下来,噼里啪啦一声响:“跑了?怎么可能?邹新民,我警告你,去给老子找,他要是找不到,你把自己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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