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行动百密一疏,伟江心思缜密(2 / 2)

我把对讲机搁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面包车已经进了县委大院方向开。

中午一点钟的县城,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擦过去,摁两下铃铛。路边有两家羊肉汤馆子还开着门,汤锅里的热气在太阳底下白花花地往上冒。

我和魏剑上了二楼。经过孟伟江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两人脚下没停,径直上了三楼。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让魏剑把门虚掩上,走到窗户边上,县委大院一览无余。正门,停车场,花坛,自行车棚,全在眼皮子底下。

对讲机里各组的声音此起彼伏。魏剑把对讲机搁在窗台上声音调整的很小,拿起桌上的干部行程表翻了一下。这是李亚男每天放在他桌上的。

文静市里开会。

方云英市外调研。

几个副县长,出差的出差,下乡的下乡。

我把行程表搁回桌上,心里暗道:人越少越好。谁也不知道孟伟江会干出什么事来。

对讲机里传出狙击手的声音:“各组注意,目标办公室窗户未开。窗帘拉着。无法观察室内情况。”

我抬头往供销社方向看了一眼。五楼顶,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人。

我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县委大院的停车场上。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正缓缓地从大门外拐进来。

我心里一紧。来了。

这辆白色的桑塔纳我认得。是东洪县以前常务副县长曹伟兵的专车。别的县领导开黑的,就曹伟兵的是白的,也只有白色的不像是公车。

严振国开着这辆车进了县委大院,沿着主干道往里走,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不熟路的人在找车位。

我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严振国在打电话。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大哥大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

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严振国没下车只是在对讲机里喊道:“各位领导,对讲机我要关了,孟伟江让我等一下。”

对讲机里传出观察哨的声音:“目标车辆看不到,有树遮挡!”

孙茂安直接骂道:“怎么选的位置?怎么停的车,都看不到你狙击个屁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孙茂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压着嗓子传出来:“怎么还不出来?车都进去十分钟了。”

李叔的声音传出来道:“市委领导指示,原则上不要动枪,缩小影响,机动组注意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开车跟上去。”

“观察哨报告,目标办公室门仍未打开。”

“是不是在收拾东西?”

“不知道。我们和严振国已经断了联系,他把对讲机关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慢。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另一边,从另一个角度往下看。桑塔纳的白色车顶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驾驶座上的严振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大哥大贴在耳朵上,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

他在通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了。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声音:“目标办公室门开了!目标正在下楼!手里没有拿包。重复,手里没有拿包。”

孙茂安马上接话:“没拿包就好。没拿包就说明枪没带在身上。”

李尚武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保持警惕。不要掉以轻心。”

“观察哨报告:目标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杂志。杂志卷起来了。不会是枪,判断不是枪。”

孙茂安呼了一口气:“杂志?这个时候还想着学习?那还好。”

供销社楼顶的狙击手也传了话:“目标走出办公楼。一闪而过。确认没有携带武器。”

我又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点,眼睛盯着楼下。

孟伟江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左手夹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走路不紧不慢。步子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模一样。他在楼前站了一秒,眯着眼往天上看了看,好像在看天气。然后拉了拉夹克的领子,朝桑塔纳走过去。

到了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弯腰,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拍了一下枕头。

桑塔纳发动了。

排气管里冒出一股白烟,车往后倒了一把,然后打正方向,沿着主干道往外开。经过大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还站起来看了一眼。孟伟江把车窗摇下来,摆了摆手。门卫也摆了摆手回应。

车出了大门,右拐,往县城外头去了。

对讲机里孙茂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各组注意,目标上车,往城外方向。机动组跟上,保持车距,不要跟太紧。其余各组上车,交替跟踪!”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高,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辆白色的桑塔纳越开越远,拐过一个路口,消失了。

车里。

严振国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头上那层细汗凉飕飕的。

孟伟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整个人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把那本卷起来的杂志搁在耳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面,非常惬意。

“你刚才在办公室干啥啊?”严振国先开口,故作平静的道:“我在

“不是十五分钟。”孟伟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十八分钟。”

路口的位置,人来人往,严振国把车刹住了。

严振国干笑了两声:“你这人真不地道。我在外头等得要死要活的,你在上头拖拖拉拉磨洋工。”

孟伟江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指了指出城的方向:“走吧。这个点儿,还能喝上羊肉汤。”

严振国松一道操作下来,车顿了两顿才往前走。

孟伟江身子随着车的顿挫晃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重新把手放进了裤兜里,颇为警惕的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他娘的车技比人品还差,不经常开车吧。”孟伟江的声音淡淡的。

严振国呵呵一笑:“领导都是有司机的嘛,谁天天自己开。”

车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县道。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树越来越多。

“喝羊肉汤啊,还是要喝乡镇里的。”孟伟江望着窗外,“县城里那些馆子,配方不行,都加佐料。羊肉汤要喝就喝纯味道,加了东西反倒不好喝。”

严振国握着方向盘:“没必要跑那么远吧,喝个汤嘛。我还要跟你说正事儿。”

孟伟江摆了摆手:“什么正事儿?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人是抓到了,可后面怎么弄……”

“找机会弄死嘛。”孟伟江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杀一只鸡,“有什么难的。王铁军怎么弄的,他就怎么弄。”

严振国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赶紧攥紧了:“王铁军的事,都差点没捂住,你说弄死就弄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暴露了?”孟伟江侧过脸来看着严振国,脸上很平和,“振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为谁绝对保密。就看人家给的筹码大不大。你说是不是?”

严振国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敢看孟伟江,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哎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不过话说回来,有的时候走错了路,该回头还是要回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

孟伟江仰头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那坏人成佛的成本也太低了。像我们这样的好人想成佛,那得修多少年啊。”

严振国没接话。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

一辆面包车隔着三四百米远远地跟着。

孟伟江也没往后看。他侧了侧身子,从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然后把身子转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前面路口左拐。”孟伟江伸手指了一下。

“左拐?这不是去乡镇的路啊。”

“让你拐你就拐。”

车拐上了一条小路,只能容得下一辆车通行。路两边是槐树,新鲜的槐花正盛,遮天蔽日一般,微风吹过细碎的白瓣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勤劳的蜜蜂嗡嗡地绕着车钉盘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甜香蛊惑。

孟伟江忽然伸手放下车窗,一缕槐香裹着暖风涌进来。

再往前开,路面变宽了,是土路,但是压得很平。

严振国看了一眼窗外:“这是往哪去?不像是喝羊肉汤的地方啊。”

“一直往前开。”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严振国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孟伟江,孟伟江把座椅调到了B柱的位置,整个人往后仰得舒舒服服的,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头跟着风在打拍子。

再往前面出现了一道大堤。

平水河大堤。去年加固拓宽以后,足足有五米宽,两辆汽车并行都没问题。大堤上绿草萋萋,远远近近有放羊的人,羊群在草地上散成一团一团的白色。大堤两边树木高耸,再往前看,有一座木围挡,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上大堤。”孟伟江指了指前面。

严振国打了方向盘,桑塔纳轰着油门上了大堤。大堤上视野豁然开朗,平水河在右边静静地流着,水面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振国。”孟伟江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是来喝羊肉汤的吧。”

严振国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嘴上还在硬撑:“这不是商量,该怎么办?”

孟伟江把二郎腿放下来,他把那本卷起来的杂志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振国,你看看后面。”

严振国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还在跟着,距离拉近了一些。

“那两辆面包车跟了我们一路了,不容易啊。”孟伟江的声音还是平平的,“那是东洪县公安局的人吧。”

严振国的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车在路面上晃了晃。他马上把方向盘扶正了。

“伟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伟江把杂志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望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笑。

“哎呀,也难为你们这么算计我。”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振国,我实在想不通啊。咱们两个当初那是过命的兄弟。你竟然会把我给卖了。”

严振国猛地把车刹住了。

轮胎在沙土路面上磨出一道闷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又弹回来。好在两个人都系了安全带,没甩出去。

“伟江啊,你可不能乱讲。你这样讲,当兄弟的以后怎么看你啊。”严振国攥着方向盘,两只手已经不自然的抖了起来。

孟伟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有。失望。嘲讽。冷。像是猎人看猎物。

“兄弟?你是真的把我当兄弟了吗?”孟伟江把手里的杂志平摊开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

严振国的瞳孔猛地放大,又缩了一下,卧槽:“对讲机?”

“供销社楼上竟然还搞了个他妈的狙击手,想把老子一枪毙了啊?”

孟伟江把对讲机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把声音调整到最大,里面传出来声音:“车停住了,他们来大堤上干啥,喝西北风啊?”

“老严啊,你打电话那会儿老子就觉得不对,挂了电话就一直在调频道。市公安局统一发的对讲机,信号不说多好,三四公里的范围还是有的。从你们一进曹河县城,我就在频道里找到了你们。一个中午,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他妈的听得清清楚楚。”

严振国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先是额角开始白,白到颧骨,白到下巴,整张脸像刚出道的泥瓦工刷了一层厚薄不均的石灰一般。

“伟江……你……你都知道了?”

孟伟江笑了一声,把对讲机往仪表盘上一搁。那笑声在狭小的车舱里显得格外响。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卖个兄弟嘛。”孟伟江又靠回椅背上,二郎腿重新翘起来,“他娘的为了我,东宁市局连狙击手都出动了。老子也算是个人物了嘛。”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大堤。

“振国,你看看这个地方好不好?前面一直开,是东宁市。方向盘一弯,下去就是平水河。你说这箱油,够咱们两个跑多远?”

严振国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整个身子缩在驾驶座上。

“伟江,”他的声音带着颤音,“老同学,你……你不会杀了我吧。”

孟伟江没有看他。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糟糟地飞。

“振国啊。”孟伟江望着窗外正在吃草的羊群,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这个东原的官场是不是要塌方了……”

“你想干啥,伟江,你不要乱来!”

孟伟江很是从容的从夹克的内衬里掏出来手枪:“谁说枪一定要放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