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连群站在旁边,看着李尚武教训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极为震撼。
三分钟前,李尚武问了一句孟伟江让你干的,严振国就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一下子塌的。像一堵墙被人从底下抽了砖,轰隆一声,整个人碎了。
但凡当到公安局长的,哪个不是铁嘴钢牙?别说三分钟,关三天一个字不吐的都大有人在。严振国倒好,李尚武就那么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人就全交代了。
吕连群咽了口茶,心里暗叹:李尚武这个人的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风吹雨打干出来的。那种压迫感,不是嗓门大,是往那一坐,你就觉得自己已经光了,什么都藏不住。
李尚武看了严振国一眼,突然说了一句:“打电话。”
严振国一愣:“李书记,现在?”
李尚武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表:“十一点四十了!快打!”
严振国嘴角抽了一下:“这过去就已经过了饭点了吧!”
李尚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弹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你以为真让你吃饭?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老子真是服了,饭桶一个!”
严振国被骂得脖子一缩,手已经伸向电话。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可他不看通讯录,手指头像是长在拨号盘上,数字一口气按完。
李尚武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你他妈的号码拨得还挺熟,看来平时没少联系。”
严振国讪讪地咧了咧嘴。电话那头响了。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严振国整个人像换了一张脸,嗓门一下子亮堂起来:“伟江啊,这个事儿你交办我的,我已经办好了。钟必成已经落在我们光明区公安局手里了。”
李尚武盯着严振国的手。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孟伟江的声音传过来,严振国把话筒抬高,靠近了李尚武。
“拿到了?东洪公安让你带人了?你把人弄到哪了?”孟伟江的声音颇为淡定。
严振国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自然:“我毕竟是给市局领导做了汇报的,又是市局党委委员,市局的牌子还是硬嘛。尚武书记也有号召力,人是扣到咱们警车上了,跑不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李尚武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振国,你现在是用什么电话给我打的?”孟伟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严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李尚武,李尚武右手从桌上拿起来,比了一个长方形的手势大哥大。
“哎,这次行动我带着大哥大的,我用大哥大跟你通的电话。现在人还在曹河,还没走。”
“就你一个人?”
严振国又看李尚武。李尚武点了一下头。
“对对对,就我一个人。局里的人嘛,都押车去了。”严振国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伟江啊,人是控制起来了,但后面这个事该怎么办,你得给我拿个主意啊。咱们两个抽个时间,必须见一面。”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话。
吕连群看见李尚武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先把人关到看守所去。”孟伟江的声音很稳,“其他的,不要让任何人和他接触。市纪委的审查已经完了,剩下就是移交司法的事儿。这个程序走下来,时间很长。时间一长,操作空间就大。没必要着急见面。”
严振国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了李尚武一眼。
李尚武的手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又抬起来,往外一推必须见。
严振国咽了口唾沫:“不见面不行啊,伟江。我心里发慌。”
“你慌什么?”
“你说我慌什么?王铁军那事儿才过去多久?”严振国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恐惧,也是故意说给李尚武来撇清责任。
“那是条人命啊。伟江,你请我喝顿酒,中午必须吃个饭。我单独开车过去,咱们见了面再说。”
电话那头呼了一口气。
“振国,按理说现在这个情况,你应该在指挥岗位上,不能擅自离岗。吃饭嘛,什么时候吃不行?我建议延后。”
“不行不行。”严振国连说了两个不行,“不见面商量一下,我心里没底。我先把人关着,饭吃了,酒喝了,后面怎么操作,你一句话,我照办。”
话筒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吕连群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好吧。”孟伟江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先见面。你不要开警车来,开个便车。”
“便车?好好好,便车便车。那在什么地方?”
“到饭馆来。我找个地方,你等我电话。”
严振国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还在抖。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全是虚的。
“李书记,电话我打了。您看我现在就出发?是我一个人开车,还是哪个同志和我一起?”
李尚武没理他。
李尚武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嗒。嗒嗒。嗒。
吕连群把茶杯搁下:“尚武书记,有什么问题?”
李尚武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糟了。”
严振国脸上的笑僵住了:“李书记,不会吧?我答得没什么毛病啊。”
“你答得是没什么毛病。”李尚武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但他问得太专业了嘛。”
严振国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专业了?”
李尚武转过身来看着他:“他问你在哪打的电话,这是一问。问你是不是一个人,这是二问。问你开什么车,这是三问。亏你还是个公安局局长,这么明显的事儿你看不出来?这完完全全超出了正常问话的逻辑。这个孟伟江,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你。”
严振国张了张嘴。
“别的都不说了。”李尚武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严振国,“就一条,你一个公安局局长,出门办事,在曹河地面上,你开什么私车?你开的必定是警车。孟伟江为什么不让你开警车?为什么专门点出来让你开便车?”
严振国的脸慢慢白了。
“只有一种可能。”李尚武转过身来,“他在怀疑你。他已经从这些细节里嗅出不对了。这个事儿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孟伟江心思细到这个地步。”
吕连群放下茶杯:“尚武书记,刚才就说钟必成一直在强调,这个人有一把五四式。八发子弹,已经压到弹夹里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枪法不错。”
严振国听到枪法不错四个字,两条腿开始止不住的哆嗦。
“李书记,”严振国两只手抓住椅背,指关节凸出来,“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干啊。您刚才也分析了,他已经起了疑心,那我过去不是送死吗?”
李尚武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盯着他:“送死?什么叫送死?你没把钟必成带走,这个事儿瞒得住吗?你现在不硬着头皮上,什么时候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尚武走到严振国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严振国觉得自己被人从上往下看,“你是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政策你比我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戴罪立功。这十六个字,你心里有数。”
严振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李书记,王铁军是罪有应得啊。他放高利贷,他还杀了一个会计……”
李尚武抬手把他的话打断。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像一把刀。
“严振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公安局长的样子吗?还有公安局长的觉悟吗?还好意思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尚武咄咄逼人,不给严振国留机会,,“我告诉你,这要是在革命年代,你就是第一个背叛革命的。这都没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全交代了。”
吕连群在旁边听着,知道李尚武这是在骂严振国没骨气,倒不是让他不坦白。他接过话头,把话往回圆:“尚武书记的意思是,你这个同志识时务、讲大局。现在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把这个人约出来,见了面,很多事情就好办。要是孟伟江不出来,你反倒不好办了,听话要听全。”
严振国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公安局长的从容。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那私车……我现在到哪弄私车?总不能开一辆曹河县的私车过去吧。”
李尚武摆了摆手:“没关系。就说你在曹河县公安局临时借了一辆车。也许是我多虑了啊。你马上准备出发。”
十二点,我和魏剑来到了东洪县委大院,
我在东洪县当过县长,县委大院里不少干部大家都认识,恰好赶到饭点,不少干部打了招呼,已经有好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也把东洪县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局刚才拔枪对峙的事儿简要说了。
我听了心里暗惊,这严振国胆子也太大了,看来市公安局长这个岗位不好干啊。
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严振国耷拉着脑袋坐在一边,李叔马上通报了情况:“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严振国同志觉悟很高,主动交代了问题,现在他要戴罪立功,把孟伟江约出来。你们两个,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大家研究一下,在哪个位置把人控制住。”
李叔往办公室里走了一步,站在严振国和魏剑中间:“严振国,我看你和孟伟江吃饭,最好不要开车。”
“不开车?”
“对。最好是步行。我们的同志从后面接近,趁其不备,出其不意,一把按住。”我肯定道,“这是公安抓人最好的方式。一般人走在大街上是没什么戒备心的,只要没经过专门训练,跑起来的爆发力、耐力和持久力都不如刑警队的同志。孟伟江再怎么当过公安局长,他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跑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李叔点了一下头:“第二,人不能从曹河县公安局出。孟伟江在公安系统当了这么多年局长,曹河县局的人他哪个不认识?让他看见熟脸,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我看向吕连群,“连群书记,从东洪县局抽人。要精壮的,爆发力好、耐力好、今天就用。”
吕连群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拨。
李叔接着说道:“第三啊,便车。我们这几个人,从东洪到曹河,全部坐面包车。东洪县机关的面包车,牌子杂,车型也杂,大家分散进城,不会引起注意。孟伟江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对警车太熟了。”
又研究了具体的布置方案之后。李叔最后手往桌上一拍:“严振国。”
严振国猛地站直了。
“你是公安局局长。你自己也是搞公安的。怎么随机应变,怎么把握节奏,不用我教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不跟你开玩笑。事情办好了,你的事我来说。事情办不好,后果你比我清楚。”
严振国嘴角抽了一下:“李书记,我……”
“不要我我我的了。出发。”
没有人注意到魏剑。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孟伟江是他的师傅。是他一手把魏剑从县局一个普通民警,一步一步提到治安、刑警大队大队长,提到副局长的位置上来的。
手把手教他看现场,教他问笔录,教他审人。
现在这个师傅,是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
魏剑觉得自己胸口堵了一块石头,觉得自己的信仰都崩塌了。
车是分散进城的。
七八辆面包车,从东洪县委大院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往曹河走。我手里拿着对讲机,频道里不时传出各组的声音。
“一组过平水桥了。”
“二组往东关方向,一切正常。”
“三组已进城,路边停靠。”
孙茂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各组注意,各组注意。到了城区以后分散停靠,不要扎堆……”
魏剑坐在我的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的眼珠子一动没动。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转过头来:“魏剑。”
魏剑没应。
“魏剑。”
“嗯。”魏剑回过神来,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我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过去。魏剑接住了,夹在手指头之间,没点。
“李书记,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直说。”
“你们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师傅了?”
车窗外,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超了过去,黑烟灌进车窗。我把车窗摇上,转过来看着魏剑。
“魏剑,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从孟大勇被控制那天起,公安那边就有线索冒出来了。你没给县委汇报,县委也没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剑转过头来。
“我干工作有一个原则。”我把烟灰弹在车窗外面,“没有绝对的证据,不搞胡乱猜测,从孟伟江拦截彭小友开始,这个人就不对劲了。”
魏剑攥紧了手里的烟。
“但是这个事不是不查,是等。等到证据到了、火候到了,再动。现在看来,是成熟了,只是没想到,孟伟江有枪。”我吸了一口烟,“你这个师傅不简单。光明区的地盘上,他都能操纵杀人。完了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王铁军到死恐怕都想不到,是两个公安局局长弄死的他。”
魏剑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我拍了拍魏剑的肩膀:“等一下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儿办了吧。”
对讲机里又传出李尚武的声音:“各组报位置。”
“一组已就位。”
“二组已就位。”
“狙击手已就位。”
魏剑听到狙击手三个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想着县里的情况,县委大院周边只有对面是县供销社的五层办公楼,就拿起对讲机:“狙击手位置?”
“报告李书记,县供销社五楼楼顶。视野覆盖县委大院正门和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