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高地上,清瘦老爷负手而立,目光从场中的斗牛上移开,落在了贵宾席那一桌人身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
子叔坐在那里,眉眼含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淡如止水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活气的、真实的笑意。
他身边那个叫齐樟的少年正红着耳朵别过头去,旁边阿糯低着头抿嘴忍笑,阿敖摇着茶盏在旁边看戏。
就连那两个小厮也闹得欢实,一个气得跳脚,一个坏笑着补刀。
一桌人,热腾腾的,像一家人。
老爷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川中口音,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拉家常:
张管事——
张管事连忙弓着身子凑上前:老爷请吩咐。
老爷没回头,眼睛还看着贵宾席的方向,慢悠悠地问:他们……答应结伴而行了?
张管事点头哈腰,声音压得低低的:回老爷的话,子叔公子答应了。后头鹰愁涧那段路不好走,他说大伙儿结伴同行,路上互相有个照应。
老爷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手里的鬼巫令——会不会引来大麻烦?
这话一出,张管事明显僵了一下。
他偷眼看了看老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小的也不好说。苗疆这些寨子对鬼巫令看得重,鲜花寨那边倒是没说什么,但到了老苗王寨——
他没说完,身侧的道士忽然了一声。
拂尘一抖,白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道长微微侧过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郡王爷放心。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他摆不平的。
苗疆的巫术——终究只是邪门歪道。
拂尘在他腕间转了一圈,尾端的白毫轻轻扫过袍袖。
他微微仰起下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贵宾席上子叔的背影,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即便路上有人想生事——
他顿了顿,背后的剑鞘上那枚铜环微微一震。
贫道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管事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他跟了这位道长一路,见识过他的手段——那不是吹牛。
但子叔那一行人……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叫子叔鹤轩的年轻人,看人的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人发毛。
还有那个叫齐樟的少年,明明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偶尔一抬眼的瞬间,那股子杀气——
走吧。
郡王爷转身,拂袖往场子外围走去。
张管事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贵宾席。
子叔正低头跟阿糯说着什么,阿糯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梅影和小平子还在斗嘴,鹤轩端着茶盏看戏,齐樟啃完了糖葫芦,正拿袖子擦手。
一桌人,热腾腾的,像什么大事都不会发生似的。
张管事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