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叔鹤轩还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匀了。匀得不自然,像故意压着的。
她没声张,等其他人陆续起来活动了,才凑到子叔鹤轩身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醒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含在气里。
子叔鹤轩睁开眼。
阿糯没看他脸,目光落在他衣摆上——衣角沾着一块湿泥,已经干了,但颜色跟偏殿地面的灰土不一样。
偏殿里是陈年的积灰,干的,浮的。那块泥是湿的,带着水渍,像从什么地方蹭上来的。
她又看他的靴子。靴底也是湿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干了以后发白。
阿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们两个,昨晚去哪儿了?
子叔鹤轩身体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呼吸顿了半息。
他没想到。
阿糯看着他这半息的停顿,笑意更深了。她太了解这种反应——被说中了,但还不想承认。
什么去哪儿了。子叔鹤轩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就是上个厕所。
阿糯了一声。
上厕所能上到靴底湿透?她压着嗓子,偏殿外面是干的,露水都没下来多少。你这泥——
她用指尖虚点了点他的靴子,是水底下的泥。黏的,带着青苔的绿。我认得。
子叔鹤轩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
阿糯水灵灵的眼睛正盯着他,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不带一点杂质。
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别想骗我的笃定,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担忧。
而且,她压低声音,目光往杜齐樟那边飘了一下,他头发里还有石屑。
子叔鹤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杜齐樟也坐起来了,正在整理披风,动作不紧不慢。
但他的头发确实不像平时那么利落——有几缕塌下去了,发根处夹着白色的东西,不仔细看就是头皮屑,但阿糯这种山里长大的姑娘一眼就认得出来,是石粉。
你们下去了。阿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
子叔鹤轩看着她那双眼睛。
这姑娘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安。
他昨晚回来之前想过,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地底下的东西太诡异。
守宫、尸鳖虫、那个火红头发的洋人、还有那只鼓……说出来没人会信,信了反而惹麻烦。
但他没想到阿糯连问都不用问,自己就看出来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转了转,发现
阿糯盯着他。
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像要看穿他的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你撒谎。她说。
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陈述。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