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众人公推。谁资历老,谁功劳多,谁就当。
忽剌汗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一把抓过那块玉牌,攥在手心里,喉咙里咕噜一声。
三少爷,你这话,我记下了。
痛快。
温加特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帐。
第二个找的,是秃黎汗。
秃黎部的营地,静得出奇。
帐中没有酒,没有火盆,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秃黎汗坐在阴影里,一张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窝深陷,像一头蛰伏的老狼。
他听完温加特的话,半晌没吭声。
温加查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年前,抢了我两处水源,逼死了我十几个兄弟。
这件事,我记着。
温加特点了点头:那首领肯不肯,把这笔账,算一算?
秃黎汗缓缓抬起头。
算归算,他盯着温加特,你给我什么?
温加查查让出来的,都是你的。温加特道,草场,人马,他在王庭的脸面。
我不要脸面。
秃黎汗打断他。
我要他的命。
温加特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他又笑了。
首领要他的命,那得看大王的意思。
可首领若是要他办事不力的罪状——那我这儿,有的是。
秃黎汗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案上叩了三下。
我秃黎部的人马,走最后。
他若走错一步,最后头那把刀,是我的。
温加特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第三个,是阿勒汗。
阿勒汗是三个人里来得最痛快的。
他连句废话都没问,当场拍了胸脯。
三少爷,你这事,办得敞亮!
我阿勒汗这辈子,最服的就是明白人。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温加特看着他那一脸真诚,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阿勒汗这个人,草原上谁不知道?
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今日你许他好处,他跟你拜把子;明日你失了势,他第一个把你卖了换前程。
这种人,用得起,信不得。
不过——
温加特正需要这种人。
因为到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喊主将无能的,总得有人起头。
而起头的人,最好是墙头草。
因为墙头草最好拿捏,也最好甩。
阿勒首领爽快。温加特举起酒碗,事成之后,铜矿一成,是你的。
阿勒汗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三少爷放心!
这一路,我替你盯着他!
一碗酒下肚,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
那笑里,各是各的心思。
天快亮的时候,温加特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往榻上一躺,望着帐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忽剌汗的贪,秃黎汗的狠,阿勒汗的滑。
这三个人,性格不同,心思不同,可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都不服温加查查。
而只要这两个字,能被他拢到一处,温加查查这一趟,就别想走得安生。
他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至于这一切,是不是正合某个人的心意——
他不知道。
他也不会知道。
这草原上,从来不缺自以为在下棋的人。
可下棋的人,未必知道,这棋盘,是谁摆的。
同一天清晨。
王庭外的点兵场,号角已经吹过三遍了。
场子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各部落的人马,旌旗东倒西歪,队列松散得像是赶集。
温加查查站在高台上,面沉似水。
他手里的花名册,翻得哗哗响。
浑邪部——
报数。
回主将,本部应出三千,实到……两千一。
温加查查抬起头。
底下的头领一脸无辜:主将明鉴,前些日子牛羊遭了灾,抽不出人手啊。
遭了灾?
温加查查笑了笑。
我记得你们部落的牛羊,上个月刚下了一茬崽。
那头领的脸,僵了一下。
主将说笑了……说笑了……
温加查查没再追问,笔尖在册子上点了点,记下了一笔。
下一个。
忽剌部——
没人应。
台下一阵骚动。
半晌,忽剌汗才趿拉着靴子,醉醺醺地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一身酒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
来……来了!
他打了个酒嗝,歪歪斜斜地站定,冲着高台拱了拱手,那手势,怎么看怎么敷衍。
忽剌部,到。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加查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剌首领昨夜,好兴致。
主将知道啦?忽剌汗咧嘴一笑,浑不在意,今儿个就要开拔了,兄弟们心里不踏实,喝两口壮壮胆嘛!
壮胆?
温加查查点了点头。
那首领的胆,壮得不错。
记下了。
他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忽剌汗的笑,僵在了脸上。
秃黎部——
秃黎汗的声音从队尾传了过来,冷冰冰的。
他人来了,可他的人马,还在三十里外。
回主将,他淡淡道,路上草料不足,走得慢。
草料不足。温加查查重复了一遍。
温加查查合上册子,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本将最后说一句。
这一趟出去,是替大王办事,是替月氏办事。诸位心里有什么算盘,本将不管。
可若有人,把自家的算盘,盘到了三军的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实在:
那这笔账,本将记着。
等打完了这一仗,回来,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