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冕旒已正。
内侍跪着退后一步,不敢直视天颜。
铜鹤炉里吐着沉水香,烟雾缭绕中,孝武皇帝司马曜正对着一面等身铜镜,由内侍替他穿戴朝服。
这身朝服他自十一岁登基起便年年穿戴,可今夜,当那顶通天冠稳稳戴在他头上的那一刻。
这位生于晋哀帝隆和元年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这冠冕的分量,和往年截然不同。
司马曜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垂在额前的白玉珠旒,一颗一颗,触感冰凉而真实。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褚太后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这位历经五帝、三度临朝的崇德太后褚蒜子,自淝水战前被谢安请出领导抗敌,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太医令连日来脉象凶险的回报,一声声敲在司马曜的心头。
可敲出的,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释然。
褚蒜子从他十一岁登基那年起便临朝听政,他这个天子,做了整整十一年傀儡。
每一次上朝、每一次批阅奏章、每一次接见大臣,身后都坐着那道帘子,帘后是一双永远冷静而疏离的眼睛。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孩童。
这个年纪,可以独断朝纲。
可太后的帘子还在那里,谢安的辅座还在那里。
他像个被精心摆布的棋子,连多说一句话都要看脸色。
可现在,帘子要撤掉了。
还有谢安——那个永远掌握棋局的人,居然称病不朝了!
太元八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他居然告病!
司马曜连日派太医令去探视,回报说谢安确实染了风寒,虽不重,但确实不宜上朝。
谢安病了……谢安居然病了。
司马曜对着铜镜,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越翘越高。
他忽然觉得,这经年用的沉水香,都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这十一年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老死在帘子的阴影里。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明日要用的贺词,他看都没看,随手搁在一边。
他又拿起另一卷东西,那是他今晚亲手写下的、用朱砂圈改过数次的诏书。
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少年的锋芒,力透纸背。
朕以冲昧,嗣守洪业,赖太后垂帘,谢公安国,方得粗安。今太后抱恙,谢公亦染疾,朕当亲揽万机,以孚祖宗之托……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头那股热流更盛一分。
淝水之战,谢安在东山赌墅,捷报传来时连棋都没停一下,满朝文武都在颂扬谢公镇定自若。
可他坐在宫中,心里想的却是。
这天下,岂非司马乎?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了。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