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打断了司马曜的思绪。他回头,看见大长秋王温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盘刚温好的参汤,老泪纵横。
王温是宫中老人了,从司马曜的父亲简文帝司马昱在位时就入侍内廷,如今已逾花甲。
他见过司马昱在位时的谨小慎微,见过桓温废立时的刀光剑影,也见过十一岁的司马曜登基时的稚嫩惶恐。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
通天冠下的面容已褪去少年的圆润,棱角分明,而那双眼睛里燃着的火,却让他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
先帝……
王温喃喃道,声音哽咽。
陛下这眼神,和先帝当年……一模一样。
司马曜愣住了。
他从未听王温这样说过。
在他记忆里,父亲司马昱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人,整日里只知抄写佛经、与名士清谈,从不敢大声说话。
可王温此刻的眼神告诉他,那个沉默的父亲,曾经也有过这样炽热的时刻,也许是在决定立他为太子的时候,也许是在与桓温周旋的暗夜里,也许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他也曾对着铜镜,燃起过同样的火焰。
王温。
司马曜走过去,接过那碗参汤,指尖触到王温布满皱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老宦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跟了朕父皇多少年?
二十三年。
王温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
先帝在藩时,老奴就在身边伺候了。先帝……先帝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了一句话。曜儿虽幼,终有一日,会长大。
那些眼泪至少有一半是为司马昱所留。
王温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老奴无能……这些年,没能护着陛下。可今日,老奴看见了,陛下长大了,大有可为!先帝有知,定会……
司马曜放下参汤,弯腰将王温扶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宦官的手背,像当年父亲拍他那样。
明日朝会,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通天冠上的白玉珠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朕将亲政。
王温擦干眼泪,深深叩首。
老奴……遵旨。
司马曜重新拿起那卷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边,将草稿凑近火焰。
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
不必这道诏了。
他淡淡道。
明日朝会,朕自有话说。
司马曜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戴着通天冠的青年皇帝。
风雪犹在,天已微明。
昼漏上水五刻,大朝会的钟磬敲响。
而这位少年皇帝,也来到了自己的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