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曜端坐御座,听着殿中的万岁之声,心中那股压抑了十一年的热血,终于沸腾起来。
大长秋王温手持拂尘,踏上丹陛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两班,声音沉稳而悠长。
礼毕。诸卿各陈贺词——
司马道子从御座右侧起身,紫袍金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双手执笏,躬身向御座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臣道子,恭贺陛下。今年北拒胡虏,四海升平,此乃宗庙社稷之福,四海苍生之幸。臣虽驽钝,愿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
说完,他深深一揖。
这番话,字字不离司马之祚,既是对皇帝的忠诚表态,也暗含了他收拢皇权、扩大宗室的政治主张——他要以辅政之名,行揽权之实,将尚书省与北府兵逐步收归宗室之手。
王珣从文官班首出列,平冕七旒垂在颊边。
他双手执笏,向御座长揖,声音从容不迫:
臣王珣,恭贺陛下。陛下亲政,海内咸庆。昔者周公辅成王,制礼作乐,天下大治。今陛下正当大有为之年。臣等世蒙国恩,愿效犬马,奉法守职,使朝野清晏,黎庶乂安。此乃人臣之分,亦臣等之愿也。
王珉紧随其后,腰间紫囊微晃,亦长揖道。
臣王珉附议。陛下亲政,如日中天。臣等唯愿陛下法天则地,垂拱而治,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如此,则江左偏安可保,中原恢复可期。
琅琊王氏的贺词,引经据典,看似歌功颂德,实则暗藏玄机。
奉法守职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正是他们一贯的政治主张。
维持门阀共治的格局,不希望皇权过度扩张,也不希望某一世族独大。
王国宝从班列中跨出,腰佩水苍玉,白玉佩在膝前晃荡。他双手执笏,躬身一揖,声音比平日尖利了几分:
臣,恭贺陛下。陛下亲揽万机,实乃社稷之幸。臣闻: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今朝廷之上,法度当严,名教当正。臣愿陛下明赏罚、正纲纪,使奸佞无所容,忠良有所劝。如此,则朝野肃然,天下归心。
说完,他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空着的谢氏班列。
这番贺词,表面上是劝皇帝明赏罚、正纲纪,实则暗藏锋芒——奸佞无所容名教当正。
则是他一贯的主张,太原王氏依附司马道子,其政治目标很明确,借皇权打压陈郡谢氏,取而代之成为朝中第一世族。
王忱也跨出一步,附和道。
臣附议。陛下执政,当以正风俗为先。风俗正,则朝纲正;朝纲正,则天下治。
徐邈从文官班中段出列,进贤冠下的面容清瘦。
他双手执笏,向御座一揖,声音沉稳:
臣邈,恭贺陛下。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流民塞途,粮尽薪绝,此乃燃眉之急。臣愿陛下以生民为念,使实惠及于穷檐,实政施于荒岁。如此,则陛下之德,可配天地矣。
车胤紧随其后,褐布袍子在满殿华服中毫不起眼。
臣胤附议。臣闻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愿陛下察闾阎之苦,体将士之劳,使政令出于实,不尚虚文。如此,则四海之内,莫不从之。
范宁虽对玄学心存芥蒂,此刻也跨出一步,正色道。
臣宁,恭贺陛下。治国以正人心、厚风俗为先。然正人心者,必自恤民始。愿陛下使流民有归,寒者有衣,饥者有食。此乃王道之基也。
王雅最后出列,声音虽轻却清晰。
臣王雅附议。臣闻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愿陛下,实惠下逮,使寒士有路,使远方有归。如此,则陛下之政,可垂之万世。
寒门的政治主张高度一致。
以实绩安邦,以实惠养民,以实政强国。
在门第上无法取胜,便在政务上争夺话语权。
司马曜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诸卿所言,正合朕意。贺礼已成,当议军国大计。诸卿既有此愿,可各陈所见——
殿中,三百余朝官肃然而坐。
钟磬余音未散,一场关乎东晋国运的辩论,即将开始。
“时辰到,入宫!”
宣阳门外,陈郡谢氏的车队集结完毕。
谢安挎起木剑,走过列队完毕的甲士。
风雪犹在,钟磬长鸣。
棋局,终于落到了最关键的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