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退回御座正下方,重新在青砖上跪坐下来,将那面令旗抱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朝堂上,三百余朝官肃然而立。
王珣归位,王珉捡起紫囊重新系好,范宁拾起进贤冠戴正,徐邈将陶砚揣回怀中,车胤拍了拍褐布袍上的灰尘。
顾悦之收起了麈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看了看殿中跪坐的谢安,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司马曜,轻轻叹了口气。
司马道子从殿柱后慢慢挪了出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尘,脸色灰败如死人。
陈留王曹恢还缩在柱子后面,半天不敢露头。
“请陈留王入座!”
在内侍的搀扶下,曹恢勉强归位。
殿外,风雪渐歇。
钟磬再鸣,雅乐重起。
一百名甲士在大殿上排成两列。
谢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悠长。
豫州急务,陛下已准。诸卿各归本位——朝会,继续!
三百余朝官依次就位。
琅琊王氏的乌衣子弟们重新站好,陈郡谢氏的队列不再空缺。
只是太原王氏的班列中多了一块空位——王国宝的位置,再无人填补。
寒士们站在末位,腰背挺得笔直。
谢安跪坐在御座正下方的青砖上,乌木剑横在膝前,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司马曜端坐御座,目光越过谢安的头顶,望向殿外。
雪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太极殿前的丹陛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司马曜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通天冠上的白玉珠旒。
朝会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有事速奏——
他又一次清晰地传遍大殿。
殿上东侧,甲士队列中,一个十七岁的骁骑校尉按刀而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御座。
刘裕。
他今日奉命随谢公入殿,着铁铠,执环首刀,站在殿柱旁充当仪卫。
见惯了战阵厮杀,也见过富贵荣华。
他一开始觉得这皇宫也不特别。
可此刻,他的心跳却比在阵前还要快。
他偷眼看向御座。
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绛纱袍——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
可就是那个人,只需要说一个字。
天下事,便可为。
刘裕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十七年来的日子。
京口寒门,继母早亡,砍柴、捕鱼、卖草鞋,和烂泥里的贩夫走卒抢几文钱。
后来投了北府兵,在刘牢之麾下当个小校,淝水之战他连阵前都未上,只在后队扛旗。
但他见过死人,还不少。
人死的时候,总要往天上看。
那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而现在,他站在太极殿上,离天子不过二十步。
他现在明白了。
那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