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伊站在门口,夜风卷着雪片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六张被战火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作为豫州刺史,他理论上管辖豫州境内的所有军队,可北府军是世兵制下的特殊存在,将领和士兵之间有着超越朝廷命令的忠诚纽带。
他若强行干涉,便是插手谢氏的根本。
可若不管,眼前这六个人,还有城外数万北府将士。
他犹豫了。
刘牢之见他不说话,忽然上前一步。
“咱拿命拼出来的江山,如今却连个屋子都住不上!你若说没有屋舍,那我无话可说。可城里的房子,分明是咱带着兄弟们一砖一瓦修起来的!修好了,却让给别人住——”
他越说越激动,铁甲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不服!”
桓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刘牢之,忽然冷笑了一声。
“刘牢之,你不服?”
刘牢之梗着脖子。
“不服!”
桓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火气。
“你不服什么?!若不是你刘牢之放火攻城,寿阳城何至于烧成这般模样?!胡人退了,城池还在,可你一把火——”
他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轮廓。
“整座城烧成了白地!如今你倒来跟我要房子?!若不是你那把火,这满城的屋舍,够北府将士住三回!”
这话一出,刘牢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
淝水之战时,他率北府军先锋攻城,为了减少伤亡,确实放了火。
那一战赢了,可寿阳城也烧没了。
孙无终上前一步,想打圆场。
“明公,两军相交……”
“全城为上,破城次之!”
桓伊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诸位请回,今夜让兄弟们再熬一熬,明日必有安排。”
六个人转身走入风雪中。
刘牢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桓伊拱了拱手。
桓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转身回到刺史府,关上门。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可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暖和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雪扑面而来,远处城外的营地里,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北府军将士们烧起的篝火,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桓伊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提起笔,在文书上写下了一行字。
“明日卯时,进山,拜见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