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露鱼肚白,雪霁云开。
桓伊推开刺史府大门,凛冽的朔风裹着残雪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昨夜他伏案至五更,案头灯油熬干了两盏,寅时末方合眼片刻。
他未唤府中仆从,亦未吩咐备车。
只换了一身寻常青色布袍,将竹笛贴身揣入怀中,系紧腰间革带,推门而出。
“明公!欲往何处?”
刚出府门,幕僚便从门房急急赶出,其后数位从事、主簿亦闻声而至,皆面带倦色。
“将往八公山中去!”
“万万不可!公乃一州之方镇。那杨旭虽有机巧,然究其本,不过荒野之士,出身寒微,名位不显。若见他,召其入城便是,何须亲自出郭,且这般微服徒步?实为自降体统矣!”
众幕僚皆附和。
“此言极是。明公身负重寄,岂可轻涉险途?纵欲见天师,不过遣使相邀,何须自辱至此?”
桓伊驻足,目光扫过众人。
他知晓幕僚所言句句是实。
门阀林立,体统名教。
一州刺史屈尊徒步往拜一寒门,传扬出去,确为攻讦之口实。
然桓伊神色淡然,忽启口道。
“诸君独不闻陈仲举之事乎?”
众幕僚一怔。
桓伊声如洪钟,朗朗诵道。
“陈仲举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群情欲府君先入廨。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环视众人。
“吾与仲举,皆负守备之责,岂可不如前人?”
周遭面色微变,仍争道。
“明公!陈仲举所访者,乃高洁隐士,非今日可比啊!”
桓伊微微一笑,忽从怀中取出那柄紫竹笛,握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