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如何能眠?”
范宁苦笑,取了两个粗碗,徐邈斟上酒。
不多时,车胤也来了,怀里抱着一捆新抄的文书,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色。
“二位,今日朝会,我看见谢公抱令旗跪坐青砖,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替他扛旗。”
范宁摇头。
“车兄,此言差矣!那些世族,满朝公卿,所思不过自家权柄。北伐若成,论功行赏,北伐若败,退保江南。唯有你我寒门,已无退路可言。”
徐邈饮了一口酒,低声道。
“我今日听见流言,数次北伐,无非是捉佃户流民,辗转千里。口口声声,克复中原,实则只将百姓推入战火。”
车胤拍案。
“岂有此理!谁为国流血拼杀?是北府兵,是穷苦人!世族子弟,哪怕只出了声援,也能得清衔厚禄。岂有公道可言?”
范宁长叹。
“公道?这世道,何来公道。但谢公不同。或许能给寒门一条活路。”
范宁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
“我今夜写了一信,明日派人送入谢府。不求荐举,不求恩赏,只求一事——若开春北伐,请谢公允许寒门子弟投军效力,不以出身论英雄。”
车胤眼睛一亮。
“我也附名!”
徐邈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加上我的名字。”
三人将名字写在信末,范宁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顾悦之坐在正堂,手里把玩着一柄麈尾,面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吴郡四姓在建康的代表,今日不约而同聚于此地。
“今日朝会,谢公带甲入殿,陛下准了豫州条陈。”
“看这架势,北伐又势在必行。”
“北伐?说得好听。淝水之战后,北府军驻扎寿阳,豫州、徐州世族自然图谋收复故土,还不是要朝廷调兵遣将。到时候,兵从江南调,粮从江南运,税从江南收。我们吴郡,本就人多地少,再被他们这么一折腾,明年春荒便不过?”
“正是。南渡士族,百余年来占据江南膏腴之地,王谢袁萧,哪家不是良田千顷?如今他们喊着克复中原,可曾想过,若北伐成了,他们回去,若北伐不成,他们赖在江南不走了,留下烂摊子谁收拾?”
顾悦之轻轻摇动麈尾,缓缓道。
“诸位所虑,正是。南渡士族,自永嘉南渡以来,占田占水,把持朝政。吴郡士族,虽为本土望族,却始终被他们压一头。如今他们喊着北伐,若真能收复中原,返回故土,那自然是好事,把江南还给南人。”
“可若北伐不成呢?他们继续赖在这里,还要我们出钱出力。”
“所以,吴郡可全力声援北伐,但粮不出,兵不出,只出支持二字。让他们觉得我们与朝廷同心,实则把担子全压在他们身上。北伐若成,他们走了,我们乐得清净,北伐若败,他们自顾不暇,也无力再压我们。”
“那谢安呢?他今日之举,虽被夺权,可威望更盛。”
顾悦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谢安是谢安,谢氏是谢氏。谢公,我敬重。但谢氏一门,百年权柄,岂由一人?我们与谢氏,可以交好,但不可依附。吴郡四姓,只借北伐之名,行自保之实。让那些南渡世家,速回北方去!”
四人对视,举杯相碰。杯中酒微浊,映着灯影,像江南水乡永远化不开的迷雾。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