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铁坊的夜,又一次被火照亮。
高炉的火口,暗红色的余烬在里面缓缓吞吐。
竹管的鼓风已经歇了,可炉壁还烫着,靠近了能感到一层层热浪扑在脸上。
坊中弥漫着铁腥气和煤灰味,混着冬夜的寒风,钻进人的衣领里。
牛锐蹲在高炉旁的石台上,就着炉口的微光,一口一口地磨着手里那把旧錾子。
錾刃已经磨得发亮,可他还在磨。
“牛哥。”
王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照见他脸上的一丝不自在。
牛锐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王贤走到他旁边,把油灯搁在石台上,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的麻纸,摊开来。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是杨行秋的笔迹。
牛锐不太认得字,但他认得那笔迹。
“先生留了话。”
王贤轻声道。
“要二十节铁管,管径二寸,壁厚三分,每节长三尺。三日内完工。”
牛锐放下錾子,扭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王贤。
“就这些?”
“就这些。”
王贤把纸折好,揣回袖中。
没说铸法,先生提议要先问过令尊,不过——”
他顿了顿。
“这等事,先配泥料、算铁水、做泥范,里头门道多。依我看,还是由我来定章程,你带人照着做。”
牛锐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牛钧学了二十年打铁,只能说是刚入门。
可他确实不识字,人家王贤是读过书的,又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门生,说的话自然有分量。
“妥。”
牛锐把錾子插回腰间。
“你说咋干,俺就咋干。”
王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转过身,面向高炉,像是在对着那堆余烬梳理思路。
“先取泥,做泥芯。管子的内壁全靠泥芯撑出来,这是第一步,也是要紧的一步。”
牛锐“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王贤头一件事,是让人取来鲁班尺。
尺面刻着均匀的刻度。
他照着纸上的尺寸,用炭条在一根木杆上比划了半晌,嘴里念念有词,画下一道道横线。
“牛哥,”
他抬头招呼。
“你去取泥,照这个尺寸,做二十个泥芯。”
他把木杆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