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危言危行(1 / 2)

城楼内,临窗放着一张几案,案上摊着几卷军报和一张尚未收起的淮南地图。

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乌木,鞘口磨得发亮。

杨行秋、牛尚、曹羽被带了进来。

三个人依旧被绑着。

绳子没有松,死结没有解。

谢玄走到几案后面,坐了下来。

桓伊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目光在杨行秋手腕上那道紫痕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坐。”

谢玄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牛尚噗通一声跪坐下去,膝盖砸在硬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昂着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进来就死死盯着谢玄。

曹羽则低着头,肩膀缩着。

杨行秋缓缓坐了下来。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只能侧着身子,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谢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杨行秋,”

谢玄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深水。

“你可知,劫城私运军资,按律当判何罪?”

杨行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了偏头。

“当谋反罪论,夷三族。”

“……”

谢玄的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天师——”

桓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谢玄抬了抬手,止住了桓伊的话头。

“既知罪,何不辩解?”

这一次,杨行秋沉默了。

不是犹豫,不是心虚,而是在斟酌。

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把一个穿越者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翻译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

良久,他开口了。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谢玄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初来此地时,”

杨行秋说。

“以为无道之世。”

他顿了顿。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板荡,生灵涂炭。北府的将士们趟过快结冰的淮河,血洒在江里,红了一片。”

他的目光越过谢玄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是刚盖起来的新房,是那些刚刚拿到朝廷封赏、正在欢呼的北府军汉子们。

“虽逢无道之世,然见力挽将倾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玄。

“我只想做一件事——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所以劫城?”

谢玄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以军资救百姓,是为善举。然触犯律法,便非常道。”

杨行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逃避,不是妥协。

“我自知越过了律法。”

杨行秋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可如果我当时去请官府救援,想必如谢公一般,处处掣肘。”

“先斩后奏。”

“在下得遇幼度,虽死无憾!”

杨行秋看着他。

“请叔夏依律定罪!”

谢玄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桓伊。

“叔夏。”

“按晋律——”

谢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劫夺官物,当判何刑?”

桓伊张了张嘴,嘴唇有些发干。

他看了看杨行秋,又看了看谢玄。

“依《晋律》——”

“凡盗官物者,计赃论罪。赃值绢四十匹以上,判弃市。”

牛尚的身子,猛地一僵。

杨行秋的表情没有变。

他依旧看着谢玄。

“不过——”

桓伊的声音急促了一些。

“若是因公借用,非为私利,又主动归还,则可——”

“并未归还。”

谢玄淡淡道。

谢玄转过身,重新看向杨行秋。

他看着谢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眼睛里有光。

“幼度,”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