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血病先在新兵营里冒了头。最先倒下的是石头。
这孩子才十六岁,家在美洲弗吉尼亚的棉花地里,听说招兵去非洲救奴隶,偷摸报了名,还瞒了岁数。人长得精瘦,眼睛大得像铜铃,总说自己“能打能扛”。
结果刚进印度洋没几天,先垮了。
牙龈肿得老高,发紫,一碰就出血,浑身软得像面条,天天躺在底舱的铺位上咳,连水都喝不下,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娘,我想吃玉米饼”。
林墨带着医队,天天守在底舱里。这位太医院的院判,本是江南儒医,性子温,手却稳。带着几个药童,把草药用石臼捣碎,用青蒿、常山、陈皮熬成药汁,捏着士兵的鼻子往下灌。
储备的柠檬干都拿出来了,用温水泡了,给病重的人喂汁水。“林医官,省着点吧,柠檬不多了,总共就两麻袋。”药童小豆子眼睛通红,熬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再往西,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救人要紧。”林墨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都陷下去了,指尖沾着药汁,“坏血病死人快,就这一口维C,能救命。必须把人救回来。”他自己牙龈也渗着血,却从来不说。
邓奉每天都去各个船舱巡查。
他不吃小灶,和士兵吃一样的炒米、腌鱼,一样喝草药汁。
底舱闷,他就蹲在铺位边,跟生病的士兵说话,拍着他们的胳膊说“撑住,到了非洲,咱吃新鲜的”。
亲兵劝他:“将军,您歇会儿吧,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底舱味大,您上去透透气。”“士兵们都在熬,我为什么不能?”
邓奉摆摆手,伸手摸了摸石头滚烫的额头,“当年陛下打昆阳,跟士兵一起啃干粮、淋暴雨。我们带兵的,不能自己先搞特殊。”
他让人把自己舱里的半袋柠檬干都抱下来,分给病重的士兵。
亲兵嘴动了动,没敢说——将军自己牙龈也出血了,昨天擦脸的时候,布上都沾了血印。
更凶险的风暴,在进入印度洋的第二十夜,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先是风忽然停了,闷热得像蒸笼,海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紧接着,黑云从天边压过来,像泼下来的墨,瞬间就把天遮黑了。“风暴!是大风暴!”阿桑脸色煞白,扑到船舷边。
话音刚落,巨浪就砸了过来。浪头比桅杆还高,“轰隆”一声砸在甲板上,像山崩一样。整艘船猛地往上一颠,又狠狠砸进浪谷,船板吱呀作响,像要散架。
“降帆!快降帆!”邓奉站在指挥台上,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浪头打过来,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灌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一把抓住栏杆,用绳子把腰往栏杆上一系,稳稳站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声音却稳如磐石:“各船保持间距!不要慌!左舵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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