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那个凡人,方才用这两个字称呼他们。
逍遥真君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匹绸缎被谁从背面扯了一把,底下的针脚几乎要绷开。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散仙”“闲仙”“逍遥仙”,还从未听人用“邪神”这两个字来称呼他。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烫得他几乎想伸手去掸一掸肩膀,仿佛有什么脏东西沾在了他那身一尘不染的仙袍上。
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神像碎片,扫过墙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最后直直地钉在云华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你说,本君是邪神?”
云华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神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却站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邪神?这称呼还是抬举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你连邪神都不配,你只是披着一身仙皮的败絮罢了。”
逍遥真君的脸在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又变成了一种被气得发紫的暗红,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下不得。
他活了数万年,被凡人骂过、被仙友讥过、被其他神仙暗中编排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被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说他是“披着仙皮的败絮”。
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一股磅礴的仙力从脚底翻涌而上,将他周身三尺内的碎石和尘土都震得四散飞溅。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云华,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本君就能让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云华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胆怯,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的坦然:“你当然可以。你连一座城都舍得随手掀翻,何况我这一条命?”
逍遥真君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股翻涌的仙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在即将倾泻而出的瞬间悬停住了。
他那双从来只俯视众生的眼睛,头一回认认真真地低头,看向了眼前那个凡人。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逍遥真君忽然觉得面前这凡人的轮廓有些眼熟,那双眼睛深处的某种东西,像是一粒被尘土掩埋了多年的旧印,猛然间在他心头划开一道细细的痕。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云华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身后那些面色苍白的百姓,高声说了一句:
“都瞧见了吧?这就是神仙的真面目。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杀人的时候威风凛凛,被戳穿的时候,只会恼羞成怒。”
百姓们一时间静默了,可那静默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之后的、空旷的、干净的目光。
有人甚至悄悄直了直腰板,那只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逍遥真君站在原地,觉得风灌进他的袖子,凉飕飕的,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下来,究竟是来算账的,还是来丢人现眼的,还是当着他瞧不起的凡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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