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逍遥真君眼里,口出狂言的云华已经是个死人,或者说是个疯子。
凡人哪里知道神仙的伟力?不过是井底之蛙,坐在一口枯井里仰头望天,看见巴掌大的一块云彩便以为是全部的天了,自以为是地聒噪几句,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物。
逍遥真君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缩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凡人——方才还跟着这疯子砸庙起哄,这会儿看见真神仙来了,倒知道怕了?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膝盖发软,肩膀瑟缩,像一群被拎着后颈提溜起来的羔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逍遥真君看着这些瞧见他们这些神仙依旧下意识就怯生生如同羔羊的凡人,嗤笑一声,款款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周身仙光流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自己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脚下这些蝼蚁的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慈悲,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尔等凡愚,不知天命,本君念在修行不易,不与尔等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云华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慈悲的弧度,“若尔等肯磕头认错,将那砸毁神庙的其他狂徒交出来,令他自尽谢罪,本君便大发慈悲,放剩余人一条生路。”
他说这话时,面上仙气飘飘,眉目低垂,那副悲悯众生的姿态,仿佛真是一位心怀苍生的上仙在给凡人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层仙风道骨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在场的人看不见,可云华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写满了虚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那些跪在地上的凡人。
云华毫不犹豫地揭穿了逍遥真君这番话的心思。
他站在石阶上,风吹得衣角翻飞,瘦削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压低了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他仰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仙光缭绕的神仙,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云华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什么磕头认错便放人一命,什么慈悲为怀不与凡人计较——你若真有半分慈悲,那些人就不会死;你若真不在意神庙被砸,此刻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钉在逍遥真君脸上,一字一顿:“你不过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罢了。被凡人砸了庙,丢了脸,咽不下这口气,来兴师问罪。
说什么大发慈悲,放其他人一命——放过了又如何?你随便一个小法术,就能叫在场所有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你当谁看不出来?”
逍遥真君面上的笑意淡了。
云华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嘲讽,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又回过头来,看着半空中那个被仙光笼罩的神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清清楚楚地掷向每一个人的耳朵——
“信他这话,不如信我是天帝!”
人群中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细碎、短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痛快,像一星火苗落在干透了的草堆上,起初只是怯生生的一颤,随即便成片地蔓延开来。
一个、两个、三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出来,那笑声参差不齐,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虚弱得只剩下气音,可那笑声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是不屑,是嘲讽,是那种被踩进了泥里却偏要在泥里抬头的狠劲儿。
那些百姓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衣服烂得遮不住肩背,脸上污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着,燃着熊熊怒火,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不再指望什么苍天垂怜的、赤手空拳的人。
原来这些神仙也不过如此。也会恼羞成怒,也会口出虚伪之言,也会在被戳穿之后,露出那层仙皮底下的败絮。
他们这些凡人从前还怕神仙,怕天罚,怕雷劈,怕那些虚无缥缈的报应,怕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磕了一辈子头——到头来发现,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跟他们一样,也会露怯,也会心虚,也会在一群凡人面前被揭了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