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闻笙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天庭的律法自打他接手以来,便如同一件被虫蛀了千百年的旧袍子,看着还挂着个样子,伸手一扯,到处都是窟窿,他这些日子便是在补这些窟窿——一条一条地捋,一款一款地修,该废的废,该立的立,该把那弯的掰直了的,便掰直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因此在批阅文书时,手下的笔便格外快了几分。
可偏偏就有那胆大包天的,趁着他在上面修律法的功夫,在下界兴风作浪。
法部那帮神仙倒是积极,消息递得飞快,层层上报,文书一道一道地呈上来,规矩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规矩是规矩,规矩救不了急。
等那文书走完流程、等他批下命令、等法部整队出发——底下还不知要多添多少冤魂。
鹿闻笙将手中朱笔往砚台上一搁,笔杆磕在砚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传令下去。”
他站起身来,玄色的衣袍从椅背上滑落,红带垂在腰侧,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目光扫过殿中候命的仙官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急事务,今后不必先过文书。法部带着记录法宝先出队,后续补交记录,再做文书归整。今日这遭,便是例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那张张面孔上滑过去,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股叫人不敢打折扣的分量。
“程序是为仙服务的,不是仙为程序服务。若规矩反倒拖累了正事,那便是规矩该改的时候了。”
众仙官齐齐躬身,应声如雷。
鹿闻笙将修正流程的文书往柳霁谦面前一搁,那人正坐在偏殿的窗下批阅文书,手边一盏温茶,银发垂落在肩侧,闻言抬起眼来,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天河的碎光,弯了弯——完全看不出是被抓的壮丁。
“交给我便是。”
鹿闻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柳霁谦不紧不慢的声音:“早些回来。”
鹿闻笙脚步没停,只抬手摆了摆,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便是云华不在下界大张旗鼓地折腾,鹿闻笙也打算下去收拾这个逍遥真君杀鸡儆猴。
天庭这帮散仙,平日里无所事事,仗着身上有几分仙力便四处招摇,高兴了显个圣,不高兴了掀个桌,比凡间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还不如。
从前没人管,是因为管的人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自己也不干净,如今他既然接了这摊子事,那便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跑。
只是他没想到这般巧。
偌大一个红尘界,逍遥真君挑的那几座城,恰好便是云华辗转流落的地方。
两边撞在一处,便像是一出戏里两个主角不期而遇,各自带着各自的戏文,却在同一个台子上碰了面。
鹿闻笙踏着金桥从云层中降下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华站在石阶上,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一身粗布衣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颈侧还有一道新鲜的、被碎片划出来的血痕,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可那脊背却是直的,直得像一竿被风吹了很久也不肯弯的竹,就那么仰着头。
他瞧见了云华颈侧那道血痕,瞧见了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也瞧见了那些缩在墙根底下的凡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他许久不曾在下界见过的、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狠劲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