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盯着铸铁台面上不断起伏的羊皮布,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布面之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那种细碎、密集的嗡鸣不是风声,也不是机械零件的松动震颤,是无数细小肢体同时蠕动、摩擦、振翅汇聚起来的声响,密密麻麻钻进耳朵,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整片实验室的空气都跟着轻轻共振,阴冷的气息顺着脚底往上窜,死死裹住两人的四肢,让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没有多余的犹豫,科林上前一步,抬手精准抓住羊皮布边缘粗糙的边角。
这块布料历经数百年尘封,触感干涩发硬,表层布满磨损的毛边,轻轻一扯就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响。
他屏住呼吸,手腕骤然发力,干脆利落地将整块陈旧厚重的布幔一把扯落。
遮蔽被彻底掀开的瞬间,一具巨大的长方形玻璃箱完整暴露在手电强光之下。
这玻璃箱的造型格外古朴,尺寸宽大,近似一台落地式的室内鱼缸。
箱体玻璃厚实暗沉,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岁月灰垢,边角镶嵌着老旧的黄铜包边,金属氧化出斑驳的绿锈,处处透着十八世纪老实验装置的复古与破败。
玻璃整体完好无损,没有一道裂痕,像是被某种诡异力量刻意封存保护,安稳静置了数百年。
箱底密密麻麻堆积着厚厚一层蝗虫尸骸,数量多到惊人。
所有虫体早已彻底脱水干瘪,外壳枯焦发灰、脆如薄纸,肢体蜷缩扭曲,死死堆叠在一起,一眼看去就是死去无数年的遗骸,没有半点生机。
可就在布幔掀开、外界光线与空气涌入箱体的瞬间,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原本死寂僵硬的干瘪虫躯,竟然开始细微、诡异地蠕动起来。
一只只蝗虫的细小肢节缓缓抽动、蜷缩、舒展,干枯的虫壳微微震颤,哪怕躯体早已脱水硬化、彻底失去鲜活虫体的质感,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征兆,在死寂的箱体里零星复苏、缓缓躁动。
成千上万的干虫此起彼伏地蠕动,细碎的摩擦声层层叠加,让原本低沉的嗡鸣变得愈发清晰刺耳,充斥着整片实验室。
莱利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手电光束死死钉在玻璃箱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她见过畸变的怪物、诡异的残响、亵渎的雕像,却从未见过死去数百年、彻底风干碳化的虫子,还能重新动弹、苏醒蠕动。
“这根本不可能......”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颤抖的难以置信,“早就死透的东西,怎么还能动?”
科林没有回话,目光死死锁在箱体一侧的金属托架上,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托架稳稳嵌在玻璃箱侧边,工艺复古精致,上面平放着一张老旧到极致的虫胶黑胶唱片。
这是典型的十八世纪末手工造物,盘面宽大厚重,底色漆黑暗沉,表层布满密密麻麻的深浅划痕,是长年播放、岁月侵蚀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划痕都藏着尘封的过往。
唱片正中央,压着一张窄小的泛黄纸片。
纸张薄脆易碎,边角卷曲磨损,上面手写的字迹早已褪色发淡,墨水暗沉发黑,勉强能够辨认轮廓,是百年前的古老笔迹。
莱利抬手小心翼翼取下纸片,指尖轻轻捏着脆弱的纸边,生怕稍一用力就将纸片捏碎。
她抬手将纸片凑到手电光束下方,一字一顿、轻声缓慢地读出上面留存的临终遗言,每一个字都沉重刺骨。
“我们已经来不及了,逃不了的,这里即将毁灭,没有人能够生存。”
“所以我们将知识放入了坟墓之中。”
“如果你找到了这里,你想要得到它,那就从死亡中获取吧!”
“只有这种方式的获取,它们才能够愉悦,它们才能够允许我们的传承存在。”
“就这样吧,它们要来了。”
短短五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有极致的绝望、妥协与扭曲的顺从。
字字句句都透着百年前那群研究者濒临绝境的无力,以及对未知黑暗存在的极致畏惧。
读完最后一个字,莱利缓缓抬眼,与身旁的科林四目相对。
两人的脸上清一色写满错愕与震撼,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这一刻,他们彻底明白,所谓的‘知识在坟墓里’,根本不是简单的文字线索、古籍记录。
而是一场以死亡为代价、以献祭为前提的扭曲传承。
短暂的沉默窒息过后,科林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又谨慎,小心捧起那张老旧虫胶唱片。
唱片盘面冰凉厚重,触手粗糙,百年的岁月沉淀感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像是托着一整段尘封的黑暗历史。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角落,一台老旧的手摇式留声机静静立在置物台上。这台设备也是方才岩壁重构、地底抬升时一同浮现的实验器械。
整体布满厚重的铜锈与岁月灰尘,齿轮外露、结构复古,管线老化发黑,可整体框架、转盘与传动结构依旧完整牢固,没有半点破损卡死的痕迹,仿佛百年岁月从未在它身上留下致命痕迹。
科林将唱片稳稳安置在转盘中央,对准卡扣固定稳妥,手指搭在侧边老旧的木质摇柄上,缓缓匀速转动起来。
呲啦——呲啦——!
老旧唱针轻轻落在布满划痕的虫胶盘面上,瞬间拉出一阵刺耳嘈杂的电流底噪。
沙沙的杂音混杂着老旧设备的机械转动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格外突兀,瞬间拉满了复古又阴森的氛围。
下一秒,留声机侧边暗藏的老式幻灯装置骤然亮起一束灰白光束,画质粗糙、色调暗沉,带着老胶片独有的模糊颗粒感,稳稳投射在身后平整的石墙之上。
漆黑的石墙面瞬间被灰白光影铺满,一段尘封百年的实验影像,缓缓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