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绝望了,也认命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在无尽的逃窜里熬到死亡,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黑暗角落,成为地狱力量的又一个牺牲品,彻底断绝家族最后一点血脉。
可科林刚刚说的话,硬生生在他死寂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对抗地狱修道士。
这七个字,是他整个家族几百年来,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历代族人穷尽所有心血研究、探索、尝试,最终只换来覆灭和死亡,所有人都默认,人类根本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对抗地狱的行刑者。
可现在,这给家伙竟然告诉他,魔法师们早就找到了破局的办法,有一种名为‘技艺’的力量,能够制衡地狱,打破这无解的宿命。
这希望真的太渺茫了,渺茫到近乎荒谬,可对科尔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唯一能摆脱无休止追杀、摆脱深入骨髓的恐惧、摆脱这副残破躯壳带来的无尽痛苦的机会。
他不想再逃了!
他太累了,家族上百年的逃亡、上百年的煎熬、上百年的孤独,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如果这场赌局能赢,他就能彻底解脱,不用再夜夜被噩梦惊醒,不用再时刻提防暗处的死亡,不用带着满身伤痕苟活于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胜算,他也愿意赌上自己的一切。
漫长的沉默过后,心底那股对安宁、对自由的极致渴望,彻底压过了扎根百年的绝望。
科尔眼里所有的迟疑和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决绝。
他慢慢站直身体,原本紧绷僵硬的肩背缓缓舒展,不再是防备猎杀的姿态。
紧接着,他转身走入树林,没两分钟就带着莱利来到了这里。
然后他抬手握住别在腰间的短刃,那是他随身佩戴多年的武器,材质经过家族魔法淬炼,是他唯一的防身之物,陪着他躲过无数次地狱追杀。
“小心!”莱利急忙出声。
黑袍人抬手拔刀,寒光在绿火的映照下一闪而过,没有对准科林,也没有对准莱利。
他迈步上前,走到被麻绳紧紧捆绑的两人身前,手腕轻轻发力,锋利的刀刃精准划过粗糙的麻绳。
“唰、唰”两声轻响。
死死勒进科林手腕、脚踝的粗麻绳应声断裂,散落一地。紧绷许久的束缚骤然消失,勒痕深浅交错,皮肉被勒得发红发肿,一阵阵酸胀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紧接着他又抬手划断了绑在莱利身上的绳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丝毫后续的防备。
做完这一切,科尔收回短刃,重新别回腰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行,我暂时信你们,我们一起回那间汽车旅馆。”
他没有再提审问、逼供、抢夺传承的事,也没有再动用魔法力量施压。
既然选择相信,他就愿意暂时放下所有猜忌,跟着这两个年轻人,赌一次渺茫的翻盘机会。
三人没有在这片阴森的树林里多做停留。
夜色依旧浓稠厚重,林间的黑暗层层叠叠,像是永远散不去的阴霾,每一处树影、每一寸黑暗里,都藏着未知的诡异与危险。
谁也不敢保证,地狱的力量会不会循着气息追来,在这里埋下致命杀机。
三人快步走出林地,坐上停在路边的旧车。全程没人多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郊外公路上缓缓回荡。
车灯刺破前方漆黑的夜幕,两道光柱笔直向前,却照不穿整片无边的黑暗,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一小段路面。
一路疾驰,不多时,车子重新开回了城郊那间老旧的廉价公路汽车旅馆。
推门走进房间的瞬间,昨夜打斗残留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扑面而来的气息依旧压抑冰冷。
地板上还留着被黑袍人邪术焚毁的木凳炭黑碎屑,零零散散铺在地面,还有淡淡的木头焦糊味、高温灼烧的气息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昨夜在这里发生的生死厮杀、诡异入侵、邪术对决,历历在目。房间狭小逼仄,破旧潮湿,和三人此刻紧绷压抑的心境一模一样。
科林根本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伤痛。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地狱腐气的后遗症,四肢时不时传来细微的麻痹感,胸口被踹击的闷痛依旧隐隐发作,浑身酸软无力,透支到了极致。但他很清楚,现在根本不是休息的时候。
科尔的信任是暂时的,极其脆弱。
想要稳住局面、彻底打消对方的敌意,想要安稳梳理线索、寻找对抗地狱的希望,他必须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换取对方真正的信任。
他立刻出门,在旅馆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纸笔。纸张粗糙泛黄,墨水普通廉价,是最简陋的书写工具,可对此刻的三人来说,这就是翻盘的希望。
回到房间,科林坐在昏黄的床头灯下,俯身趴在破旧的木桌上,立刻开始奋笔疾书。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思索。
那场蝗虫仪式、肉身重塑的传承,早已把所有知识、所有记载、所有秘术要点,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些内容不用刻意背诵,不会遗忘,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清晰调取、一字不差地书写出来。
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大量的古老符咒画法、完整的仪式启动流程、各类邪灵的习性与弱点、地狱低阶魔物的克制方法、百年魔法师的实验记录、秘术攻防的核心要点......无数晦涩、古老、隐秘的禁忌知识,被他用通俗直白的文字一点点记录下来。